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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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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麼,這都是老毛病了。紫素聳聳肩,意圖輕鬆地說道。 五年了,她已不再是當年花樣十九歲的少女。走過了情痛,在等待與落空之中磨練、成長,為何在丁岩面前,還是會不自覺地退化成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呢? 她顛三倒四地敘述著:幾年前剛發病的時候。是挺嚴重的。不過這些年來,經過控制,發病次數已經減到最低了…… 丁岩依舊不搭腔,靜靜地聽她說。 嚴醫生是我的主治醫師,他這人有點愛大驚小怪。每次我發病,總是要留我做詳盡的檢查,也不管我忙不忙、事情多不多,總之他就是不放人走。紫素淺淺一笑,蒼白加柔順,仿佛大氣一吹就要化掉。快坐下來吃飯盒吧,餓久了不好。我這毛病,有一半的原因是餓出來的。 丁岩聽了心痛更劇。 紫素嘴裡不說,但他已從紫璿那邊,得知她這病全然是因他而起。他知道胃痛這種病,絞起來真的要人命。五年來,他行經好些落後國家,因為飲食用水不潔,又或水土不服、起居不定,他患過若干次腸胃道疾病,痛起來當真是撕心裂肺。而他珍視如寶的紫素,五年來竟都與這樣的病痛作伴…… 濃烈的歉疚感貫穿了丁岩的靈魂,他恨透了自己! 然,紫素怎麼可以這麼平靜地對他說話? 她怎麼可以沒有埋怨、沒有嗔怪,還是笑意滿滿? 她怎麼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他,對這個傷她如斯的男人這般寬容、如此大度? 丁岩望著她滿足的笑靨,仿佛他的出現,已是她最大的安慰。但是她為什麼不想想,當年他沒有真切地交代就離開臺灣,這時他沒有確切地說明便貿然回國,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無情地一腳踩碎了她的心,她怎好再這麼寬大地包容他? 她未免太豁然大度了! 丁岩幾乎要把對她的心疼轉成怒氣,氣她不懂得愛惜自己,到頭來得到的卻只是空夢一場! 他的沉默,讓紫素感到心好慌話拉拉雜雜的,愈說愈亂。終於,她停了口。反正再這樣漫無邊際地扯下去,話題永遠在核心的最外圍打轉。 驟然發病原本不在她的預想範圍之中,丁岩返國以前,她反覆對著鏡子練習最美的笑容、最甜的說話語調:甚至見到他時該如何呼吸吐納,她都再三演練過了,她希望能以最完美的姿態令他長駐不走,可惜設想全落空了。 她一見他就掉淚,話沒說完、人就暈了,他現在可怕了吧? 我給你找來好些資料。紫素強顏歡笑道。她示意要丁岩替她拿過來一個隨身包包。是關於租賃房屋的。 租賃房屋。丁岩無意識地重複呢喃。 唉。我先前到你舊家去看過了,那邊早已殘敗不堪,左鄰右舍都要重建了。我想,你回來了,不免要找個落腳之處,所以就先幫你到仲介公司搜集一些資料。 紫素。丁岩開口想制止她的奢想。 紫素早就知道他會制止,便飛快地攔他口。你有空就先拿出來看看吧。她用眼神祈求他、蠱惑他。 其實,這番話、這袋資料是有預謀的,是她無聲的詢問,也是她默然的乞求。 她知道,自己不敢直截了當地問他還走不走:她知道,自己沒有看他點頭的勇氣:她知道,她受不了他再度遠揚海外的決定,所以她想出了這個法子,迂回曲折地探問他的心意。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掌心臂彎,拘不住他如流水般的自由意向。丁岩五年前是瀟灑的,五年後猶有過之。 他若要走,她自然可以攔駕,但是擋不攔得了,就得看她的造化了。 她沒有信心,五年前他可以索性出走,五年後,她只能記取教訓地默然乞求,願他能多念看一點她癡盼的心,不再漂流。 紫素,你平靜地聽我說。早要說、晚也要說,不如早斷了她的奢想。我這次回來……並沒打算長住。丁岩困難地開口。 什麼?雖然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仍迅速紅了眼眶。 我還有攝影工作要做,也許下周,我就會離開臺灣了。他說著一成不變的藉口。 丁岩……不要走、不要走。她的眼神在在透露著哀求。 聽我說。在她的眼淚掉下來之前,他必須鐵著心把話說完。好好地照顧自己的身體、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了…… 不!她悍然抗駁。 丁岩亳不容情地繼續說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一定要先念著自己。你必須比任何人都愛你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紫素猛然從病床上坐起,不顧手背上正插著針頭,掀掉被單就想下床,點滴架被她牽動得咯吱作響。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堅持要走,那就是逼我無時無刻看看你不放。 丁岩將她制回病床上,苦口婆心地勸道:紫素,你是溫柔順從的好女孩,別這樣。 我不溫柔、我不順從!這些個標記貼在她身上,長年來讓她背著多大的包袱! 紫素悄然回想起當年為了去打工、靠近丁岩,而與父親抗爭的情形。 一個柔順的孩子就是容不得有一點點不馴,任何的意見都被視之為天大的造反,必須被鎮壓、被馴服。長年的溫順,讓每個人都覺得她的乖巧聽話是理所當然,似乎只要下道懿旨,她就必須跪天伏地地達成。 為什麼她要活得這麼累、這麼倦?她也有自己的堅持啊! 紫素不顧一切地衝口而出。如果我必須任性、必須驕蠻、必須無理取鬧才能讓你留下來,那我也會辦到。不信你等著瞧! 紫素,冷靜一點,那不是你。 那什麼又是我呢?梨花帶淚的姿態,讓她的笑更顯淒涼。不管怎麼說,我也只是一個不顧一切想留住心上人的女人啊! 她直陳的告白,沒有矯飾,純然是心音,丁岩聞之猛然一震。 他早知道,每一次見紫素,如逢驚濤駭浪:每一次聽她說話,他的心都如同繃緊的琴弦。隨時會被她挑斷。 他可以為她而生、為她而死、為她漂流無所終,但就是不能再傷她分毫。 兩人靜靜對立了良久,情意絕望地放肆蔓延。 你還不知道嗎,紫素?丁岩疲憊地合上眼,揉捏眉間。我不能留下的理由,就是你。 丁岩,她幾乎可以看到她再次失去他的光景。 何不忘了你大姨說過的話、忘了你母親的逝世?紫素忍著淚,望向他。 那些個錯愛的字眼,為愛而生、為愛而癡、為愛而滅的痛苦記憶,為何不能被時間的洪流帶走,還要緊緊地積壓在他的心頭折磨兩個人的未來? 人死就是情滅,丁岩為何要記掛著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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