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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你也真是的,一次拿那麼多,又沒有人要跟你搶。她幫紫素把腳上的託盤移開、疊好,叮囑道:下次小心點。

  紫素幾乎壓不住即將沖出喉嚨的哽咽。阿桑半是責備、半是疼惜的口吻,讓她想起了自己家的老奶奶,一時委屈全湧上心頭。

  怎麼回事?冰冷低沉的嗓音像道封印,封住了阿桑關懷的舉動,也封住了紫素即將潰防的淚堤。

  啊,沒什麼啦,紫素跌了一跤而已……阿桑陪著笑,幫紫素掩飾。

  丁岩什麼話也沒說,紫素腳上立即浮現的青紫淤痕已經說明了一切。

  紫素可伶兮兮地望著他。

  跟我回辦公室一趟。該死!他不想承認,但她的傷痕真的讓他心疼。

  不要罵她啦,她也是不小心的,反證又沒弄破什麼……阿桑絮絮叨叨地為她求情。

  不是要罵她。丁岩面無表情地說道。眉間不冷不熱、嘴角無波無瀾,宛如一具僵化臘人。他忽略紫素眼中的淚花與泛紅的眼眶棗明顯地讓她知道,他就是要忽略掉她的存在。

  他公事化地交代,完全不給人留下半點想像的空間。只是要拿點藥讓她擦。

  說完,他逕自走掉了,也沒管她愛聽不聽的問題。

  怎麼辦?看到他那不情願的模樣,阿桑悄悄與紫素咬耳朵。

  我過去擦點藥好了,擦完立刻回來。紫素跛著腳走出去,臨出廚房前,歉疚地轉身對阿桑道:對不起。

  阿桑揮揮手,要她別介意這點小事。唉,年輕女孩沒別的不好,就是臉皮薄!

  紫素扔到辦公室裡來的時候,丁岩已經在座位上忙著簽單據了。

  藥在那邊。他看都不看紫素。因為預感彼此的牽引太強烈,一個眼神都足以釀成一場浩大情劫,焚傷她,所以能避則避。自己擦。

  紫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在檔案櫃上看到一瓶他準備好的藥膏。

  她走過去,拿起它,坐在椅上伸直腿,旋開瓶蓋,心裡不斷回蕩著他那冷淡的語調。愛要不要隨便你!他的口氣是這樣,冰冷的、傷人的、不把別人的感受看進眼裡的。

  她擠出些許的藥膏往患部塗抹,近日的壓力、此時的難受、傷口的疼痛、藥味的辛辣,相交成一劑效力強大的催淚劑,逼得她淚水潺潺而下。

  周遭是一片靜悄悄的。啜泣聲雖然隱而不宣,但充塞空氣間的鹹味水氣還是干擾了無法專心做事的丁岩。

  你在哭?丁岩不可思議地敘述道,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他看不得女人受傷;女人莫不是脆弱的生物,怎堪一摔一碰?而他更見不得女人哭;女人的眼淚是教男人無法抵抗的鋒銳兵刃,是不公平的秘密武器;只是點點水珠,卻能把男人逼得走投無路。他厭惡、恐懼女人的淚水,這輩子,他恐怕永遠也不會忘記,在暗夜裡低泣的母親是如何教導他女人眼淚的威脅性!

  然而,紫素不同!她的淚泉完全誘發了他體內莫名的保護欲。白皙無暇的她只是那樣垂頭喪氣地坐著,淚珠滴溜溜地滾落著,沒有哭鬧、沒有泣訴,便讓他極端心疼與不舍。

  丁岩心湖中最巨大的冰山融了、化了,瞬間氾濫的情潮把遠離紫素的決定徹徹底底地淹沒。

  現在,顧不得其他,他只想知道她為何而哭?如何止掉她的淚泉?

  丁岩嗓音暗啞、輕柔,冷絕不複見。怎麼了?

  紫素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探究他的轉變。她只想好好地靠他一靠,一解傾訴的渴望。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嗯?他來到她面前,由上而下俯視著她落寞的姿態。

  我到底在堅持什麼呢?落落大方是紫素一貫的風格,但是在丁岩面前,她只能倦縮回無助小女孩的模樣。她雜七雜八地說道:我在家從來沒做過這些事,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給阿桑添麻煩,我在這裡一無是處……這樣的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呢?

  丁岩未答腔,靜靜地望著她捂著雙眼,靜靜地聽她紊亂的陳述。

  爸爸不贊成我來打工,他說我只要繼續念書就好了,廚房不是我該來的地方,反證我做也做不好……事實看來,的確如此。紫素不斷地反問自己:我在做什麼呢?我拼命堅持又是為了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瞭解!

  如此沒有條理的發洩,丁岩聽不出事情全貌。然而在他看來,她會這樣,只是因為壓力太大,對自己欠缺信心罷了。

  他的大掌自然而然地拿下她的帽子,罩上紫素頭頂。不必經過事先的學習,他便知道她需要什麼、該如何安撫她,一如深奧難測的生命潛能。

  你需要的,只是更多練習的機會而已。他的口氣中,終於釋放之前拼命壓抑的熱度。做任何事都沒有什麼技巧,不過是熟能生巧。

  紫素驚訝地抬起頭,圓晶泛光的烏溜大眼望定他。

  她所需要的支持與鼓舞,竟然來自之前排拒她、讓她失望透頂的丁岩。

  眼神交會之時,兩人都明明白白地看透對方眼中的狂野悸動,收不住也掩不了,一道溫度極高的激流沖刷入彼此的心房,帶來激蕩震撼的感受。

  安慰的話語,人人會說;但是能一句話激起心底浪花的,世間又有幾人?

  除非是與自己心靈相通的有緣人。

  知音難尋,知己難求棗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躍跳上兩人心頭,同時又是一悸。

  謝謝。紫素驀然口千舌燥。

  他冷顏以對是一回事,眼光熱切又是另一回事,丁岩對她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寒冰炙火,同樣教人承受不住。紫素易感的少女心,被這這心火燎燒得更猛更烈。

  丁岩沉默不語,只是以深沉而專注的神情凝定她,仿佛她是世間唯一。

  藥膏給我。長長的沉默之後,丁岩終於說。

  他俯下身,端看她青紫交錯的淤痕,姿態是謙卑的,意象是瀟灑的,宛如踏浪而來的男子,衣抉飄飄而身形輕盈,只留下靜默的凝視,便欲乘風而去。

  忽然想伸手,抓住這深深的不確定感……紫素的心莫名地擰痛。這樣的他,怎麼可能不催人情生意動?

  她的心思,早在初會乍見的刹那,不顧一切地懸上他!

  我幫你擦藥。得用力推揉,淤血才會散得快。

  紫素無聲順從他,只有在指尖微觸時,驚跳一下。

  啊,他的態度一直是冷的,沒想到指尖的熱度竟是如此的燙炙人。他也是有熱度的,而且熱度比人強。

  紫素猛然頓悟,丁岩只是少個宣洩的出口罷了,他的喜怒哀樂、慎癡愛怨都鎮在他的冰顏之下,不知為何。久而久之,堆積的情感形成高壓的熱源,只能透過薄薄的體膚,緩慢而無奈地往外發散¨

  她想起蘇虹霓的話。好想成為釋放他熱情的女人……雖然俗氣得可以,但都足以代表她目前的心意呵!

  紫素乖乖地任他打點。無語交流中,兩個年輕男女打破了過往刻意設下的藩籬,往對方無形地跨近一大步。

  終於探觸到他了…一直希望與丁岩更接近的紫素籲出一口氣,在願望初初實現的同時,秀顏驀然染上郝澀的紅霞。

  終於!

  背起攝影專用背包,丁岩今天不到風華中式餐廳報到。出了家門口,他反而是往另一個方向出發。今天的目的地,是宏凱出版集團。

  你在這裡坐會兒,鞏先生很快就會過來。由於他之前已經來過幾次,接待小姐不須先經請示,就直接把他延請入會客室。

  丁岩頷個首,靠向落地窗邊,靜靜在原地等待。

  餐廳與攝影,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他一個人、一雙腳,橫跨兩個軋不上邊的領域,全拜機緣所賜。

  他年齡不大,二十有六,因為必須自行負擔生活費用的關係,有好些年的工作經驗。最初,他是在風華國際旅館打工,老闆特別看重他;後來中式餐廳開幕營業,亟需人手,又缺個領事的頭頭,老闆便把他從老班底中抽出身,將店務交給他打理。

  其實,風華國際旅館既屬本市數一數二的觀光飯店,旗下的各大餐廳自是高人一等;他承蒙提拔,以一個資歷尚淺的新人主事於中式餐廳、為風華國際旅館平添風采與營業額,已是極高的殊榮與成就。老闆已然明言,待他完成s大的夜間推廣教育課程、生活重心全然投注在事業上,便要將旗下所有餐廳交由他全權發號施令。

  那時,只要循規蹈矩地做著、管著,為風華國際旅館打定江山,一生吃穿用度而憂!

  然而,長久待在風華,並非他所願。償還人情的壓力、緊迫密閑的空間,都讓他感到窒息;丁岩不是甘於被局限在既定框框中的男人,再豐厚的酬勞都留他不住。

  事實上,他極度渴望自由、極度渴望掙脫長久以來加諸在身上的種種束縛,他想要飛翔,看遍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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