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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黃苓娟望著不停地踱步的女兒,在她記憶中,築薰很少會如此手足無措又激動。黃苓娟不解,知道自己有個弟弟會這麼深受打擊嗎? 「你不相信?」黃苓娟試探的問。

  築薰突然停下來,面色凝重的望著母親。「我當然不相信!」

  黃苓娟聽得出來女兒很想放聲咆哮,儘管她已儘量壓低了聲音,以免外面那些熟客們聽列。

  「我都三十歲了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弟弟!他就算再結婚了也可以打個電話來通知我一聲不是嗎?還是他只要兒子而不要我這個女兒?難道我要等到四十歲才會知道他還有其他的孩子?」築薰揮動手臂,胸膛劇烈起伏。

  黃苓娟心疼的望著女兒,任她發洩不滿。她知道築薰對生父的感情,他的消失對年幼的築薰造成莫大的傷害和衝擊,為此,黃苓娟也從沒有原諒過前夫,離婚已傷害了他們的女兒,前夫的音訊全無更加深了傷害的程度。

  黃苓娟曾經相當氣憤前夫的行為,她甚至發誓要好好教訓他一頓,直到上個禮拜,她才得知一切。

  「阿薰,」黃苓娟起身上前,一手溫柔地拍拍女兒的肩膀,「他在你弟弟六歲的時候死了。」

  她溫和的語氣令築薰渾身僵直,愣在原地直視著前方。黃苓娟看到她眼中逐漸泛起的淚水,雖然難過,她還是得說下去,好讓築薰能接受那個從未謀面的弟弟。

  「你弟弟叫庚奎,和你相差八歲。你也知道你爸爸有酒癮,他在庚奎出生後的幾年內曾經戒過,但後來又開始喝酒,他是肝病去世的。」黃苓娟停頓了一下。當初會離婚正是因為他酗酒,他一喝醉就對她拳打腳踢,清醒時卻又是該死的浪漫迷人,所以她們母女永難忘懷那個如此兩極化的男人。得知他死于酗酒時她並不訝異,她只納悶他太太是怎麼熬過那些年的。「庚奎的媽媽在他十二歲時開始病得很重,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慘,必須靠慈善機構替庚奎找資助人……」

  「什麼資助人?」築薰仍注視著前方,呆呆的聽著母親敘述。

  「聽說是臺灣世界展望會的一個計畫,我聽不太懂。」

  「然後呢?」築薰的聲音哽咽。

  「庚奎的媽媽在兩年前去世,他現在大學剛畢業,準備要入伍了。」

  「你怎麼會知道他的事?」眼淚終於滑落,築薰抖顫的聲音顯示她正在哀悼父親。

  黃苓娟從女兒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對弟弟的感覺。

  「他在找你。」

  築薰疑惑的看向母親,「找我?隔了那麼久?」對於二十二年來素未謀面的姊姊,季庚奎為什麼在入伍前來找她?

  「他有他的理由,你可以當面問他。」黃苓娟伸手拭去築薰腋上的淚痕,望著女兒那張遺傳自他們五官優點的臉龐,她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她浪費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在那段痛苦的婚姻中,但她從不後悔生下這麼一個引以為傲的女兒。

  築薰感覺到黃苓娟粗糙的手掌,她輕握住母親的手,為她在過去那些年所經歷的苦痛和折磨而難過。黃苓娟從不曾抱怨,她盡心盡力的撫養女兒長大,犧牲十二年的青春以換取她們倆穩定、舒適的生活。母親是個美女,築薰知道一直有男人對母親獻殷勤,但她寧願把所有的愛給唯一的女兒,因為女兒已失去父親,黃苓娟自覺有義務給女兒雙倍的愛。

  敏感的築薰完全瞭解母親,她儘量當個貼心、堅強、獨立的女兒,因此黃苓娟才放心讓她在十八歲那年搬出去住。

  「你見過他嗎?」築薰望著母親。她渴望母親對她搖頭,她渴望母親大笑出聲,告訴她這-切只是惡作劇,此刻她赫然發現自己害怕面對唯一的手足,萬一他長得像父親,她怕自己會衝動的甩他一巴掌,好發洩自己對父親拋棄她而長期積壓的怨氣。

  「我見過他。」

  黃苓娟的話語令築薰失望了,築薰呻吟著離開母親身邊,她想要母親停止這種可笑的謊言,她絕不相信自己有個弟弟!

  「他來找過你?什麼時候的事?」她咬緊牙關穩住情緒。

  黃苓娟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上禮拜六。」

  「三天前的事你現在才告訴我?」她的質問使得黃苓娟瑟縮了一下,築薰發現自己傷了母親,但她卻無法向她道歉。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我和安雄商量了好久,連我自己一時也不太能接受這件事……」黃苓娟急忙為自己辯解。

  「阿薰。」雨葵開門探頭進來,望著那對相談十幾分鐘的母女。「伯母,對不起,你們談完了嗎?客人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黃苓娟看向女兒,築薰轉過頭要求雨葵再給她們兩分鐘,雨葵看到築薰的臉時明顯的愣住了,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後離去。

  「媽,我晚上再跟你談,我現在有事要忙。」築薰抓起一條毛巾,擦拭淚濕的臉龐,她深呼吸幾下,試著把狂亂的情緒控制下來,接著她從皮包裡拿出幾張百元鈔票塞進黃苓娟的手中。「你自己坐計程車回去,小心點。」

  她振作起精神回到前面。當黃苓娟走向店門時,築薰早已恢復慣有的迷人微笑,和客人們聊起最新的髮型。

  「你心不在焉。」

  晚餐時刻,築薰和馬智榮相對而坐,她顯得恍惚,不停以叉子撥弄盤中的沙拉,食欲全無。

  「對不起。」她愧疚的道歉,現在她腦子裡滿是下午與母親的談話,不真實的感覺從那一刻便圍繞著她,她越來越相信她有個弟弟的事情是一場白日夢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智榮擔憂的詢問,築薰眼中的疲憊表露無遺,令他不禁懷疑她是否對每個禮拜固定兩次的晚餐約會感到厭煩。

  「有點累。」她放下叉子,放棄說服自己享受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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