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紫屋魔戀 | 上頁 下頁
二十一


  飯後,文莉還有餘興節目,她坐在三角鋼琴前,彈起了一首歌。

  從前她總是跟安蘭並肩坐著一同彈著歌還一同唱,像一對孿生姊妹花。現在。光潔的琴蓋上只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我怕老太太看到期情斯景會傷心,但老太太雖然唏噓,卻興致很高,一首方歇又要她再彈。

  「秉同要聽什麼?」文莉問。

  我要她彈涉江。

  這些日子裡,我已深深地愛上這首歌,文莉從發黃的琴譜中找到了,但彈得生澀,完全沒彈出味道來。

  我想起了月隨,她不過16歲,卻能歌出所有的淒怨,像是我心中的傷痕。

  夜很深了,文莉才告辭離去,老太太沒出二門,要我送她去車庫,一路上蟲聲唧唧,花影扶疏,頂上是好大一輪明月。

  文莉走著走著,忽然回頭看看,深吸了一口氣,道:

  「我的少女時代是在這兒度過的。」

  「噢!」我表示我知道。

  「在這裡有我所有的回憶,不過這也是臺北最後一塊空地了,老太太只要有個山高水遠,這裡很快就會蓋起了大樓。」她指著附近與其它房子十分不協調的高樓景觀。

  我哼了哼,現在的臺北人,談上三句話便全是房子股票錢,再也沒有別的了,不想文莉也是一般俗氣。

  「到那時候,你就會是超級富翁。」她又說。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的心緒散漫,待意會到她的話時,不由吃了一驚。

  「前些日子,老太太找律師立了遺囑,所有原先預備留給安蘭的,都給了你。」

  「為什麼?」

  「不給你給淮?」

  「可以捐給孤兒院,慈善機構比我需要。」

  「老太大就是要給你。」文莉笑。

  「你怎麼曉得?」

  「我是見證人。」她意味深長地說:「秉同,你的運氣真好,老太太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

  我沒有搭腔。我不是不識抬舉,是真的不配領受這份好意。

  「這塊地有一百多坪,又在精華區,一坪以兩百萬計算,全部處理掉你可以擁有現金兩億,如果你選擇保留戶,依照慣例,可以拿百分之六十,是最劃得來的,日後可以交給租賃公司,每個月的租金能讓你過帝王般的享受。」文莉見我不吭聲,非常周到地替我算起賬來。

  如果要我跟這樣精明的女子過一輩子,我一定會發狂。

  她算完了,揚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我感到十分困惑,方才談起安蘭時,她不是不傷心,但沒多久她就忘得乾乾淨淨,固然她沒有義務沉浸在亡友的陰影余緒裡,但也大可不必這般算計。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替她拉開車門,現在我最樂意見到的事就是她離開這裡。

  「晚安!」她突然踮腳跟來,在我頰邊印了一吻,我呆住了,她鑽進了車中,很快地駛出去。

  她的舉動突兀,老太太更奇怪,我回到客廳時,她還坐在燈下,以研究的眼光看著我。

  「文莉走了。」

  「唉!」我漫應之。

  「你們——談得可好?」她微咳一聲。

  這是說媒還是相親?我本來就對文莉突然到訪有所懷疑,這下更是疑雲大起。

  「媽,文莉來有事?」

  「沒什麼?我想你們許久沒見了,特地喊她來吃飯,你不會不高興吧?」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說。

  我會有什麼不高興?

  時代真是變了,岳母居然會為死去妻子的女婿操心終身大事。

  「文莉是個好孩子,我是見她長大的。」老太太明講了。

  「是。」我唯唯喏喏,暫且不去揭破她。

  「你和安蘭一直沒有孩子,是我最大的遺憾。」老太太歎氣:「我這一輩子竟然沒有親手抱過孫子。」

  再怎麼說,她的遺憾都是無法彌補的了,我總不能變出一個孫子來給她。

  「忙了一整天,媽,你也該休息了。」我對她的話題百分之百沒興趣。

  「我不累,秉同,媽年紀大了,只剩下你這個親人,不能撂下你不管,否則我會不安心。」

  「我這麼大個人了,媽還替我操心?」我知道她當面鑼對面鼓的一來必難逃脫,但還是想胡混過去。

  「你不懂!」她喝了口參茶,道:「你是個好孩子,媽在心裡對你和安蘭都是一樣公平,沒有一絲偏心。」

  「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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