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勝利女神 | 上頁 下頁
二十一


  「聽著,慧楓!」他艱難無比的咽了口唾洙:「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知道!」她仍是那麼順從,但順從中卻仿佛已失去了靈魂,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明麗慧黠的少女了。

  「你不知道!」他大口的喘著氣:「慧楓,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背負這麼沈重的十字架——」

  「也不——」

  「別打岔,聽我說完!」他那混合著悲憫、創痛、怨恨的目光熱切的瞪著她!「而我只用口頭保證也不能消除你的憂懼,對不對?」

  她輕輕地別開臉。那麼輕微的動作,卻令人為之心碎。秦輪高大的身軀矮了半截,在她面前蹲下來:「慧楓,讓我——幫助你!」

  她看著他,定定地,好久好久,才歎了一口氣:「謝謝你!可是你幫不上忙的。」她對他的熱情曾經愴然淚下過,也無限感激過,但她註定是要背負這個十字架的,誰也分擔不了她的痛苦。

  很久以前,她曾經在一本書上看過這樣的話——意志無堅不摧,心靈無懈可擊。當時她看見這樣的句子,只覺得寫得很好,此刻身歷其境,才知道寫這句話的人是受過多麼大的磨難,才會有如此的智慧。

  這句話也成了她目前度過難關的仗恃。她要堅強地把自己武裝起來……

  秦輪捧起她在這些日子迅速瘦下來的小臉,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下去。那樣充滿了悲憫與熱情的吻,彷佛是吻在她的靈魂之上,使人無比的悸動。

  「放開我!」她嘎聲地推開他,全身哆嗦著,臉龐上掛滿了淚珠。

  「不!除了這個辦法,誰也不能證明孩子是我的!」他更用力的抱緊她。

  「你瘋了?」慧楓哭了出來,隨著他身體的熱力,那天遇暴場面的恐怖,竟更真實了起來,老天!她絕不能再受第二次的打擊,太可怕了……

  「我沒有瘋,我要分擔你的十字架,慧楓,不要拒絕我。」他整個人都挨了上去。

  可是這赤裸裸的人性告白,使得慧楓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孩子!你不是想要一個孩子嗎?我給你——這世界上只有我能給你!」他抱緊了慧楓,狂吻著她臉上成串的熱淚。當慧楓聽到他悲不自抑的哭聲時,整個人都在他的淚水中崩潰了!

  「我要救你!慧楓!讓我為這個醜惡的世界贖罪!」他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囈語看。慧楓襯衫的扣子一顆顆的松了,他在激動中,做這些動作時,出乎常情的溫柔與仔細,仿佛激動只是冷靜的假面,但疼痛的感覺貫穿了全身時,她不禁懍怖起來。

  「不!不!」她叫著,她不能接受秦輪的恩惠,但一切都太晚了,那膨脹的熱力依舊刺穿著她,使她的一切都陷入空白。她不能思想不能夠再抗拒。她只是睜大著雙眼,無助地接受他既冷靜又激動的摧殘;一股熱流噴湧了出來。

  「糟了!」她叫出聲,從今以後,她劫後餘生的身體與靈魂,再也沒有一絲絲是屬於她的。

  但隨著他的喘息慢慢停止時,她卻有了種心安的感覺;那個奇重無比的十字架被移開了。可是會移開多久呢?她閉上眼睛,儘量不去想這個問題。不管如何,她都是要活下去的。卑屈也好,恥辱也好——她一定要活下去。

  在淚水與疼痛中,奇妙的聲音在心中響著,像麻醉藥一般,令她沈沈地睡去。

  放榜了。

  慧楓和叔叔擠進看榜單的人叢中。

  「不要急,我們慢慢找,你一定考得上的!」叔叔一邊安慰她,額上卻一邊流下黃豆大的汗珠。

  天氣實在太熱,人又多,慧楓心裡一陣急,就禁不住想吐,但她竭力忍耐看。

  大學——她夢寐多年的願望,如果一朝得中,以償宿願,她一定要忍耐著所有的痛苦,直到看見自己的名字高掛在美術系上為止。

  叔叔和她的視線由師大美術系的第一名往下讀……她的心也跟著往下沈,直到讀完最後一個名字為止。

  沒有!

  沒有沒有……她揑緊了拳頭,腦中嗡嗡作響。

  她的希望落空了。她寧願在這無限羞辱的一瞬間死掉。

  「慧楓——」叔叔回過頭來想安慰她,卻一下子被她那蒼白得嚇人的臉色給楞住了。

  她無力地看了叔叔一眼,喉頭整個被堵住了,暑氣、人群的熱氣、汗味,像是夢魘似的朝她襲來,她不能思想、不能動。她張開嘴,排山倒海的暈眩兜頭壓來……她來不及說任何一個字。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嬸嬸的大床上,嬸嬸用責怪的、不敢置信的眼光看她。

  「躺著,別動。」嬸嬸阻止她爬起來。

  「我——」她頭暈腦脹、全身虛弱不堪。

  「大夫剛剛來過。」嬸嬸說話的聲音顯得十分吃力,這是從未有過的。

  「噢!」她努力地使自己克服這份虛弱,一時無暇他顧。

  「你太糊塗了!」嬸嬸夾雜看憤怒的聲音大得可怕:「我們養你、照顧你這麼多年,你就忍心這樣回報我們?」

  「您在說什麼?」她仍然一陣暈又一陣虛,根本沒力氣去想嬸嬸在生什麼氣。

  「傻孩子!」嬸嬸搖頭,痛心疾首的樣子使得臉上常年洗不乾淨的油垢都有種特別的光采:「真是糊塗東西,你懷孩子了。」

  「你說的——是真的?」秦輪的臉孔逆著光,更顯露出那願意救贖一切的悲憫,慧楓在他的崇高氣質下不禁低下頭,她覺得自己不配正視他。

  她的靈魂被玷污了,她的人格被踐踏了,她怎能再去仰望他的純潔、神聖。

  「我——懷孕了!」卑微的注視看污舊的地板。也許,在他心目中她就跟這地板一樣髒,可是他為什麼要用殉道者的熱情與勇氣去救贖她呢?她真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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