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勝利女神 | 上頁 下頁
十二


  但才一跨進門檻,慧楓心裡就後侮了,白樓是何等的雅致怡人,她卻冒冒失失的讓他看見她竟然住在這種破破爛爛,見不得人的地方。

  「對不起,地方小,孩子多,見笑了。」嬸嬸把秦德言請到客廳。

  「哪裡!」秦德言淡淡的語氣,不亢不卑。

  「慧楓常常跟我們提起秦老師,這孩子還多蒙您照應。」

  「她勤奮向學,照應她是應該的。」

  「今天秦老師光臨寒舍——」嬸嬸一向魯鈍的眼光突然精明了起來。

  「說起來,慧楓也是我的入室弟子,她考完聯考,我和犬子想在白樓為她好好慶祝。」坐在狹仄斗室中的秦德言,一點也不為所拘束,十分泰然自若。

  「那可真不巧,我和她叔叔也特地為這事要慶祝呢!」說著,嬸嬸責備的看了慧楓一眼:「慧楓,你怎麼這樣糊塗,也不告訴秦老師一聲。」

  「我——」慧楓當場氣得傻在那兒,不爭氣的眼淚幾乎滾落,嬸嬸在說謊,為什麼?阻止她去白樓對嬸嬸有什麼好處?

  「那真是不巧!」秦德言的口氣還是淡淡的,好像這種小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既然這樣,我也不好勉強了。」

  「實在不好意思!」嬸嬸目的已達,滿臉堆著笑:「慧楓,你平常就夠麻煩人了,現在又害秦老師空跑一趙。」

  「別責怪慧楓了。」秦德言站了起來,那一身米白的西裝,在這個悶熱的夏天,別有一股莊重的意味:「小孩子成天忙著考試,也夠苦的了。」

  「那我就不留您了,地方小,實在太不方便,您多包涵。」

  「不客氣!」

  「我送您!」嬸嬸抱起了放在搖籃裡的小兒子,其它幾個不是擠在窗口就是偷躲在門後頭張望這個稀奇的來客呢!

  「請留步!」秦德言很客氣的,慧楓卻是欲哭無淚,最令她羞恥的不僅是家中殘破,還有嬸嬸睜著眼睛說瞎話,還要她當面吞下去——可惡的貧窮!可惡的嬸嬸,她心裡簡直恨透了,但為了面子,她只有儘量裝著不在乎的樣子。

  「慧楓,送秦老師!」

  「家裡忙,我認得出去的路!」他阻止慧楓,她只有眼巴巴的看著他瀟灑、孤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氣念中,他的那一份落拓的氣質卻深深印在她的心版上,永遠也不會消失。

  秦德言才一走,嬸嬸就成了另一個人,整個臉色都變了。慧楓沒有理她,逕自要回小閣樓去,她想趴在床鋪上,好好哭個痛快。反正一切都被可惡的、小器的、自私的嬸嬸搞砸了。

  「慧楓!」嬸嬸叫住她。

  她背對著嬸嬸,心裡恨得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我是好意,有時候做長輩的也很難!」

  慧楓掉了掉頭,快步的奔向自己的閣樓。

  再也沒想到的,是叔叔晚上回家後,很支持嬸嬸的作法,飯後,叔叔把涼椅帶到了屋簷下。

  「我們不要欠人太多!」叔叔一邊說一邊架好涼椅。

  「更何況我們也不瞭解那個秦老師。」叔叔繼續說:「他免費教你畫畫,固然是好意,但其他的我們就不敢說了,你又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如果他起了什麼歹意,那該怎麼辦?」

  「不會的,我說過他不是那種人!」她幾乎叫了起來。

  「我只是說如果!」叔叔點起一根煙,似乎對她的態度並不滿意。

  「叔叔!」她彎下腰,勉強壓下那份怒意,用最誠懇的聲音說:「我長大了,請您相信我,我不是小孩子;相反的,我有腦筋,也懂得人情世故,我會觀察、會思考,更會分析別人的動機;秦老師絕不是壞人。」

  「不!你太年輕,有很多事情你不懂!」

  「叔叔,你真的不瞭解我?」

  「不是我不瞭解你,實在是外面的人太壞了。」叔叔歎了口氣。

  渡船劃向白樓的時候,慧楓心裡非常緊張。萬一秦老師還記掛著那天的事,大發脾氣或是給她吃閉門羹怎麼辦?

  但老是逃避也不是辦法,她今天上午下定決心,不論秦老師有沒有生她的氣,她都要來面對現實,躲避的滋味是很可怕的。比如孫馥芬,她為了逃避聯考,就為自己織了一個美麗無比的夢,非但自己躲進夢裡,還要拉著別人陪她一塊作夢,一塊說夢話。

  當慧楓發現她的企圖時,她不僅拒絕了慧楓的援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逃進那個同樣也是在作夢的方大可懷中。

  慧楓幾乎能夠預見到馥芬的未來,她的一生因此遭毀,實在可惜可歎。慧楓全身一陣悚然,她希望自己在將來不要遇到這種問題,但她發誓,萬一她有了麻煩,她一定要有足夠的信心、勇氣來解決。

  船靠岸了,令慧楓訝異的是有個人自柳樹後走了出來,那瀟灑的身影,飽經世故的臉孔,都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

  「秦老師—」

  秦德言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平常,他是個驕傲而孤獨的人,可是此刻他看起來很不相同,似乎有著滿腹心事。

  她跟在他身側向白樓走去,也許是出於好奇,她偷偷的研究著他臉上的表情。

  他並沒有生氣也沒有笑容,但不知怎麼的,她總感覺到,在他臉上,似乎有種看不見的欣喜,正慢慢的滋生出來。而那種欣喜,也同樣的感染到她。

  就這樣想著的時候,秦德言突然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只覺得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意思。她全身一震,從耳根子到臉頰,整個可怕的發起燙來。

  到這個時候,她才不得不向自己承認——秦德言不是恰好路過,他是特地來等她。

  快走近白樓,聽到沈曼丹在屋裡大聲打招呼的聲吾,她才勉強鎮定下來:「喂!你上個禮拜怎麼不來?」沈曼丹把頭伸出了窗子。

  「聯考!」她應了一聲。

  「你到樓上來,我有話跟你說!」沈曼丹把頭縮回去,「啪!」地一下關上了窗戶。

  「上去吧!」秦德言對她點了點頭,當他那像正燃燒著什麼似的眼睛接觸到她時,那種可怕的、發燙的感覺又來了。

  她恨自己胡思亂想,可是,她竟沒辦法阻止——

  「我還以為你這個禮拜也不來了呢!」一進畫室,沈曼丹正躺在那兒抽煙,翹著腳吐煙圈的樣子,也許她自己覺得很浪漫很瀟灑,但慧楓卻一點也不喜歡。

  「你找我有事?」

  沈曼丹坐了起來,那雙漂亮的,像寶石般發著光的眼睛中有種奇怪的表情:「你還記不記得,有次我跟你提過,你很合適當模特兒的事?」

  「我不要!」她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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