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勝利女神 | 上頁 下頁
四


  想到畢業考,她轉過頭看著那張簡陋的書桌上,上面的教科書堆積有如山高,自修功課表也排得密密麻麻的;在學校裡,每個人都裝得輕鬆坦然,絕口不提聯考,反而大談電視節目,可是其實都像鴨子一樣,水面上平靜悠閒,水底下卻在拼命往前劃。

  前一陣子她為陪馥芬練舞,的確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所以自禮拜二起,她又開始拼命加油。

  一整個禮拜的死啃書,使她又重新恢復秩序,而且信心大增,看著吧!畢業考她一定會重振聲威的,她跳下來,迅速地整理好床鋪。今天是她難得的假期,為了到白樓去學畫,她等待了好多天,那種盼望,也是她狠下心念書的原動力。

  至少她比班上任何人都幸運,她有足夠的信心與志氣追求她的理想。

  「一切要多加小心!」洗過早飯的碗筷後,叔叔又一次的叮嚀。她點點頭,避過嬸嬸不滿的眼光,輕快地走到車站,心裡直想大聲唱歌。

  上了渡船,她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那棟白樓,突然緊張了起來。她真怕秦德言那天只是一時高興,說過就忘了,那她該怎麼辦?

  她的希望會破碎,美夢會成空,不能讀藝術系,甚至不能上大學……她愈想愈恐怖,船靠岸的時候,全身僵硬,幾乎站不起來。

  通往白樓的是一條綠柳垂蔭的小徑,她不止一次的幻想過自己由此處走向白樓,但現在她躊躇了。畢竟秦德言是大名鼎鼎的畫家,根本不必對她這個黃毛丫頭有什麼允諾,到時候他推得一乾二淨——

  「江慧楓!」驀地,後面一個聲音驚醒了她可怕的幻想,她嚇得差點叫了出來,趕緊回過頭去。

  「你怎麼了?」秦德言一身輕便的晨跑裝:「臉色那麼壞!」

  「秦老師,您好!」她慌忙的朝他一鞠躬。

  「不要多禮,我最怕受拘束!」他笑了,笑容使他深沉的面孔更增魅力。他是她所見過最好看的男人,而且有名。當他伸手取過她肩上的畫架,她甚至受寵若驚。

  「我背得動。」

  「太重了,瞧它把你的背都背彎了。下次不需要帶畫架來,畫室裡有現成時。」

  慧楓一進大廳就瞪視著牆上一扇大窗子發呆。

  即使是這樣的客廳,這扇窗子還是太大了,大得像要使窗外怡人的風景都沖進房子裡來 ,使人喪失對房屋應有的安全感。

  她轉頭看著秦德言,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也跟她笑了一笑。她再仔細的看了眼那大得出奇的窗子,她上當了,那不是窗,那是一幅畫。慧楓驚愕的張開嘴,假窗子給她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

  「這叫做超寫實藝術,聽說過嗎?」

  「可是——簡直跟真的一樣。」她的胸口澎湃著從未有過的激蕩。

  「它就是真的!」

  「但它明明是假的!」

  「不!它是真的,是超寫實而非超現實的。」

  她困惑無比的看著那扇假窗,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嘴還愚蠢的張著,連忙閉了起來,一張小臉更是羞得通紅。

  秦德言似乎很欣賞的瞧著她,一邊繼續解釋著這耐人尋味的「真」:「所謂的超寫實是以科學技法來配合藝術。應用在藝術的表現上,將真實的東西原原本本的再現,它的「超越」是有來由的,是仿造自然,也是「再造」。

  「可是——」

  「這是一個重要的觀念,你慢慢會懂的!」他一揮手。

  慧楓隨著他瀟灑的背影爬上二樓,腦中混亂一片,但也為窺到藝術殿堂的大門,而興奮異常。淡淡的亞蔴仁油味彌漫了整個空間,畫室大得像海一樣。慧楓瑟縮地在門口停下腳步。

  「進來啊!」秦德言把她的畫袋放在地板上,打開窗戶:「你可以隨意選個地方畫。」

  她深深呼吸著風中的草香,打量著畫室,充足的光使得一切生意盎然。上了白漆的帆布隨意卷在角落裡,到處都是豐富的色彩,明亮生輝。

  「如果你要改改光線,可以拉開窗簾。」秦德言示範如何使用自動窗簾。

  「我該畫什麼呢?」環顧四周,她找不到一尊石膏像或是靜物寫生用的臘果。

  「先參觀我的畫室,模特兒半個鐘頭內會到。」

  「模特兒?」她大著膽子:「聯考術科只考石膏像!」

  「那些錯誤百出的複製品?」他嗤之以鼻:「再大的天才也會毀在它們手裡。」

  「我還不夠資格畫模特兒!」她急得都快哭出來。

  「別怕!」秦德言走了過來,雙手很自然的放在她肩頭,近得可以嗅到他臉上刮胡水的香味:「你要做真正的畫家,就要拋棄不正確的觀念,由真實的人體畫起。」

  「太難了!」

  「什麼事不難?」他更逼近了,笑容在他瘦削的臉上擴大。

  她不敢再出聲,想到要畫一個真人,而且還是個赤裸裸的人——就像那些書中描繪的一樣——

  秦德言打開另一間畫室的門時,慧楓簡直不敢張開眼睛。如果給嬸嬸知道秦德言專畫不穿衣服的女人——

  「人體是最神聖的,也是這個世界最美的。」秦德言莊重的走向其中最大的一幅:「要畫一幅人體,一定要充分瞭解裡面的骨骼、肌肉和筋腱;同樣的,要畫一個頭像,一定要瞭解這個人腦子裡和靈魂裡在想些什麼!」

  她想不起在哪本書中看過同樣的句子,等他發表完一番閎論後,她才怯怯的開口:「您——真的知道她在想什麼?」

  「傻丫頭!」秦德言笑出了聲,但收住笑聲後,他疑惑的偏著頭,若有所悟的說:「我告訴你這些會不會太早了?」

  「德言——」樓下傳來一個女人的聲晉,很嬌很脆。慧楓跟著秦德言走出畫室往下看時,那女人正爬上樓。正是他筆下的模特兒,跟畫裡一樣的美、一樣的豐滿,慧楓的心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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