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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普湄湄不喜歡他、不欣賞他都沒有關係,他也自信沒有得罪她的地方,但這些都不再要緊了,想想的真誠是比普湄湄的笑臉好上千百倍的東西。

  「再見!請你打電話給我,我隨時等著你!」他上了車,以複雜的心情開走了。

  「為什麼反抗我?」普湄湄的眼睛朝她逼視著。

  以前她會怕,會恐懼,但經過了昨天,她已經不再有畏縮的反應。

  「我沒有反抗你!」她昂然直視,眼中令普湄湄熟悉的小火焰又回來了,跳動著……反倒令普湄湄有些狼狽。

  「我叫他知難而退,你為什麼那麼不知羞恥地去送他?」

  「因為我是你的女兒!」想想唯一學會的事,是一針見血,正中要害。羞恥?如果說今天的事是不知羞恥,那麼,普湄湄所不知道的昨天呢?她有著反抗與勝利交織著的快感。

  「啪!」地一聲,普湄湄的耳光重而有力地飛過來。這是想想有生以來頭一次挨母親的耳光。她一定是氣昏了?還是為了那兩個肇禍的字眼——羞恥?

  兩個人都被這一個耳光弄傻了,弄愣了,弄昏了。

  普湄湄無意識地看看自己的手掌,然後兩個人面對面,呼吸急促,相覷著。

  她們都不相信這個耳光造成的破壞力,可是,刹那間,兩個人都承認了這個事實。

  它打碎了外表完美,但內在早就不堅固,早就搖搖欲墜的東西。

  只是提早瓦解而已。

  想想的臉孔出現了鮮明的指印。

  她生平捱過兩記耳光。

  現在她知道那是某種感情崩潰的表徵,但因為早已出現前兆,所以沒法再挽救了。

  原因往往就是結果。

  她不想哭泣,因為先前她曾哭得太多。此刻,一切都不再必要了。

  她定定地看著普湄湄,她從沒有認識過母親,此時也是!然後,她收回了視線,轉過身,慢慢走回房去。

  「想想——」普湄湄忽然全身劇烈地顫抖。

  但是想想不回頭。

  她無用的呼喚,在大廳中傳來空洞的回聲。

  十多年前,尋傑臨別的話可怕地應驗了。

  他曾教她——想想!你要好好想想,怎麼會生下這個小孩的……

  普湄湄的喉嚨不能再發出聲音,她的雙手向前伸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掩住面孔。

  她沒有哭泣,只是太疲倦了。

  每天不間斷地做美容操、按摩、注意飲食……到頭來,還是發現自己老了。

  衰老是多麼可怕的事。

  如果沒有這個女兒,她不會這麼快就老。

  由於看著她自嬰兒變成幼童,變成學童,然後,一晃眼,不知不覺變成了少女。

  成為了有思想有主見的少女!

  她的青春,她的光芒,是多麼壓迫人的東西啊!

  還有那可怕的反抗。

  那反抗的頑強火焰,是會摧毀靠化妝靠保養偽裝的心情的。

  普湄湄一時忍受不了這份排山倒海而來的痛苦,身子一歪,就倒在沙發上。她希望地球能在這時裂開,把她整個地吞噬進去。

  歐世旭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

  他索性下了床,自一本厚書中,取出一張因年代久遠而發黃,但仍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照片是由他父親很久以前的日記中找出來的。如果不是因為好奇心翻閱了那些日記,他也不會突然衝動地跑到臺灣來。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他歎了口氣。

  照片上是一名極年輕的女子,背景是巴黎鐵塔。

  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楷——湄湄於巴黎深秋,一九六〇。

  湄湄是她的名字?

  父親的日記中存有女性照片,他本來就有點疑心,到後來閱讀了幾頁已變脆變薄的紙頁,他才恍然大悟父親的秘密。

  無聲無息,給埋藏在日記中十九年的秘密。

  但它並不隨著歐加羅的去世而死亡,因為這個秘密在世界上,留下一個種子。

  那個他不曾謀面的小女孩,便是他的妹妹。

  她今年多大?十七?還是十八?

  歐世旭當時是幾乎顫抖著看完那後半部的日記,看父親在巴黎和那名叫湄湄的女子在巴黎重逢,看著他們浪漫又快樂地相愛著,看著湄湄懷著孩子如何地想進入歐加羅的家庭,也看著歐加羅是如何巧妙又殘忍地閃避到國外去……

  但父親美好的形象並不因此而幻滅,反而更加鮮明起來。

  他真真正正地活過——愛著、恨著、逃避著、苦惱著……以平凡一如常人的七情六欲在這世間走過他為時三十多年的一生。

  歐世旭為湄湄可悲的愛情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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