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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的意思是說我可以獨立支配自己的思想、情感與生活,應該割斷臍帶做大人。」

  「我不是你的臍帶。」他好笑地說。

  「我也不是你們的。」我抱歉地回答他。

  「越紅,」他站了起來,似乎想抱住我,但他總是沒這麼做。「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兒。」

  「還好不是。」

  「為什麼?」

  我顯然傷了他的心。

  「我若是你女兒,恐怕你受不了我漫無休止的頂撞。」

  他微微一笑。

  孫國璽這關是通過了,但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我該告訴母親的,還得親口跟她說。

  畢竟她懷胎十月,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勞。

  我的錯誤不算在內。

  孫國璽說得對,他非我的臍帶,她才是。

  心理學家把父母稱做心中有小孩的大人。

  我們自幼得依靠他們供給身體所需,從他們愛的關懷中得到滿足、財產,以及受到全世界歡迎的感覺。

  成長後,我們即使能照顧自己,但想從父母身上得到溫暖的欲望,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情感上的臍帶不但沒有剪斷,反而緊緊和父母纏繞在一起,形成解不開的結。某些時候,我們可能反抗父母的旨意,或因他們的疏忽而大哭大鬧,但這只是另一種說明我們強而有力的情感仍在父母身邊打轉。我們在童年的早期反應與情感,和父母所有的作為,以及所有生活的訓示與規範,構成我們心中的小孩。

  當我們想脫離父母時,父母的童心會感到恐懼、無助,我們的童心為了避免他們童心的反對、忿怒,不自覺地以孩子氣的舉動,發展出和平共存的方法。

  這種拓展相互童心關係的特殊交互作用,稱作「歌舞」,因為兩者都有重複的、韻律的形式——相同的文字、相同的音樂、相同的舞步,會一再地重複出現。

  我跟母親的關係正是如此。

  我的十七歲恥辱,不言不語……等等,似乎都跟她脫不了關係。老式的歌舞。

  但那是從前,現在我下定決心離開她。

  我寫了一封信。

  信上極盡婉轉之能事,儘管我所要講的不過是一句話——放我一條生路,讓我走吧!

  我留在這兒,是丟人現眼。

  我費了大功夫寫信,寫完了擱在她梳粧檯上。服侍她的林嫂告訴我,她隨孫國璽去美國旅遊,孫國璽先回來,她還沒玩夠。

  看樣子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我卻又瞎又聾,什麼也不知道。

  我捆好行李,隨時預備走,等了一個禮拜,母親還沒回來。我等得不耐煩,乾脆先住在辦公室裡。

  黃百成見我提了行李去上班,嘲笑地說:「咦!這裡是難民收容所嗎?」

  我睡我的桌子關他什麼事?一點同胞愛都沒有。

  「你住進來,別人會說閒話。」他繼續杯葛我的行動。

  「誰?南茜張?」

  「她姓張名南茜,不是外國人。」

  「他們一家不都是外國人?她父親叫亨利張,母親叫瑪莉張,妹妹叫莉莉張。」

  「至少,張祥瑞不用洋名字。」

  「他不取洋名字,倒娶個洋老婆,華洋雜處,五族共和。」

  「瞧你那張嘴。」

  「怎麼樣?」

  「就像蘭花,一到春天就開個不停。」

  「純屬抄襲。」我嗤之以鼻。

  「天下文章一大抄。」

  「別抄我的。你不付版稅,我告你海盜行為。」

  「那你睡在我桌子上,怎麼說?」

  「你下班了,看不見。」

  「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你甘願作瓜作李我不在意,總之,我住在此地期間,你每天準時上下班。」

  「我在我的工作室,不吵你就是了。」

  「你喜歡穿汗衫工作,我受不了。」我一口拒絕。

  「我以後多注重服裝禮貌,還會打領帶。」

  「那更糟,光打一條領帶,連襯衣都不穿。」

  「好吧!給你一個星期找房子。」

  「你保證在這一禮拜準時上下班?」我不放心。

  「呵呵!」

  他整整一個禮拜沒上班。

  我不會笨到以為他病了。

  他生得是懶病、遊玩病、花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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