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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明天——

  所有的工作結束了,我在東京的任務也結束了,我一定要去上野公園。

  可是,我終究也沒去成上野公園。

  半夜裡,我被刺耳的電話鈴吵醒,房東太太起身去接聽,然後急急來敲我的門。

  我聽了很久才聽懂小林的話。

  梁光宇在一個鐘頭前突然心臟病發,送醫急救無效,已經在15分鐘前過世了。

  話筒在我手中掉落,砸在地板上。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我突然發現自己在流淚,他不該過世的。

  為什麼每個愛我的人總是要離開我呢!

  我跪倒在地板上,匍匐著,完全爬不起來,我也不想再起來。

  小林趕到時,把我拖了起來。

  「你不能這樣軟弱,」她嚴肅地責備我,「令尊既已去世,你該節哀順變。」

  梁光宇不是我父親,他們全弄錯了,可是除我之外,他們似乎又懶惰到不想另尋繼承人。

  「你就是梁光宇唯一的女兒。」

  他們這樣告訴我,異口同聲。

  我無從爭辯,因為我只要一開口,他們便令我尊重亡者的遺願,不准我講話。

  梁光宇的喪禮很隆重,除了在家中佈置了靈堂請人誦經外,他生前篤信佛教,所以也在他常去的廟宇開吊,我像木偶般,被簇擁到這兒,簇擁到那兒,向一大群人不斷地致意。

  幸運的是我用不著扮演任何表情,我的哀傷是出自真心。

  如果給我和梁光宇一點時間,我會和他成為真正的知己。

  我們很談得來。

  但為什麼偏偏要硬派我們做父女呢!

  也許,這是他的「陰謀」,我可以想像到當他去世時,必然是在微笑,因為他知道我心地善良,不會讓他的靈前沒有親人答禮。

  但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我姓江,不姓梁。

  出殯前,來了個十分意外的客人。

  沙慕塵。

  我以為已經忘掉了他,但是他來了。

  小林一早匆匆來敲我房間,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有一位臺灣來的沙慕塵先生來看你。」

  我看著她的臉,又茫然又疑惑,這種時候,為什麼她也來騙我。

  「如果不見他,我替你回了。」

  她的確一點也不知情,對不對?不知道那些有風有雨有琴聲有玫瑰的日子,不知道我對這個音樂家有過多麼深的愛戀。

  但,那一切有那麼重要嗎?畢竟,所有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小林——」我叫住她。

  「還有事?」她回過頭。

  「不!沒有了。」我轉過臉,不讓她看見我眼中的淚,奇怪的是,我仍有淚。

  告別式開始後,場中一片肅穆,到處都鑲著、掛著白菊花,一式青灰的色調,在這多雨的初秋,冷得教人從心底打顫。

  人們一波一波的來,又一波一波的去。

  梁光宇說得不錯,在這塊土地上,他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但再重要也沒有用,他連葉落歸根的心願都辦不到。

  他活著時,在日本的土地紮根,去時,也得留在這兒。

  「老先生不能離開。」公司的董事向我解釋,「我們是日本公司,老先生是我們的第一代傳統,他要留下,否則別人會說閒話。」

  所謂說閒話便是歧視。

  日本人排外心強,他們好不容易認定了梁光宇是日本人,若讓他的遺骨回去,對這些人將是嚴重的打擊,畢竟,領導者是臺灣人抑或是日本人,有極大的差別。

  如果照他們的意思,我也該是日本人咯?沒想到他們還真的這樣要求我。

  我這才明白梁光宇當時掌握了所有的證據,卻不敢太逼迫我,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緣故。

  「你必須好好考慮,否則依照本公司的章程,你不歸化國籍,就無法獲得繼承權,這不論是對公司還是你個人,都是很大的損失。」

  小林一字不漏地把話傳給我。

  原來梁光宇這樣重要的人物也會像草木般腐朽!原來堂堂的東地機構也有這麼大的煩惱。

  我應該做一個凡人。

  凡人的煩惱也是平凡的。

  我明白地拒絕了,但他們仍答應給我時間考慮。

  這叫做強人所難。

  告別式中,慕塵也來參加了,場內警衛森嚴,但他能混進來,得歸功於他的名氣。

  他向接待人員自稱是梁光宇生前的知音,他們當然相信,東地機構人人知道梁夫人去世前,梁光宇帶著她到各地聽沙慕塵的巡迴演奏。

  「你要節哀。」沙慕塵大膽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會。」我平靜地注視著地面,若是看他眼睛,便會不平靜。

  「我今晚要見你。」

  「沒空。」我希望他離開,已經有不少人在注意我們了。

  「你不見我,我便留在日本不走。」他的口氣毫無轉圜的餘地。

  「沙先生,我很忙,請不要打擾我。」我把頭別過去,掙脫他的掌握。

  「別想把我趕走,我這回吃了秤砣鐵了心,絕不會那麼輕易離開。」

  他說完就走,我不知道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胡思亂想。

  梁光宇被葬在青山寺廟的墓園裡,這兒不是普通的公墓,裡面全是日本的歷代名人。小林告訴我,一個原籍中國的外國人,能被日本人承認,並且葬在這兒,是無上的榮耀。

  可是我知道梁光宇寧可不要這些榮耀。

  但他無法達成願望。

  我和他只有短短數月的相處,而我對他的瞭解,超過那些自稱跟了他一輩子,並且願意為東地機構鞠躬盡瘁的人們。

  和尚整日整夜的在梁光宇的宅中誦經,這又是中國的習俗,我不知道梁光宇是不是能得到這些福澤。

  但若他活著,他一定受不了,他愛清靜。

  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為這句話震驚良久。

  一隻手搭在我肩上,我沒有抬起頭,我知道那是誰。

  「地上太涼,你會感冒。」慕塵輕輕地說。

  「讓我靜一靜。」

  「你後悔了?其實你早知道他就是你父親,只是不願承認。」

  「走開!」我痛苦地搖著頭,「不要煩我。」

  「你就是這樣的人嗎——做錯一次,一生都錯!」他不放過我,那溫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卻一凜。

  「好吧!也許我該走開,你不需要任何人!」那雙手移開了,冰冷的空氣仍舊籠罩在那兒。

  一生一世地籠罩在那兒。

  我緊緊咬住唇,不!我不能叫他回來。

  他屬於別的女人。

  不再屬於我。

  永不!

  雖然我若出聲叫他,他還會再回到我身邊,但我不要殘缺的愛。我不應該一生一世接受的都是殘缺的愛……

  我要對抗我的命運……不幸的命運。

  我必須用最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我成功了,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再抬起頭來時,已失去了他的蹤影。

  他離開了我。

  這回,是永遠。

  熱的淚重新盈出,滴在石板上,麻痹的心有一絲悔意,但那悔意很快地被傷痛所代替。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我,我的父母、未婚夫、情人……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也許,只有我自己。

  可是,我能保證那不也是殘缺的嗎?

  「你應該接受董事會的建議。」小林勸告我。

  「只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

  「容許我實話實說,這一生,你不可能再碰到更好的機會了。」她美麗的大眼睛中,有著詫異的神色,「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對嗎?」

  「是又怎樣呢?」我歎了口氣。

  「機會只來一次,錯過了,這一生中永不會再來。」她的口氣真像阿唐。

  「那又如何?」

  「做一個富有的,有權勢的人沒什麼不好。」

  「你夠理智。」我淡淡地說。

  「如果是我,我會立刻接受。」

  「當然,你根本就是日本人。」

  「做日本人有什麼不對?」

  「如果是天生的,當然沒有不對,但我是中國人,改變國籍,對我意義重大。」

  「你仍可以保留你的中國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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