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八


  「你知道了,沒有好處。」

  「我要什麼好處?」她擦眼淚,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阿唐,你快20了吧?」

  「嗯!」

  「回去嫁人吧!」

  「你的意思是——」她抓著我的手在發抖,「太太她——」

  「她的病很重,要開刀,但是開了刀也不能保證會好!」我哭著跑回房裡。

  不久之後,有人敲門,我驚惶起來。

  「誰?」

  「是我!」慕塵輕咳一聲。

  「有什麼事?」

  「可以進來嗎?」

  「進來。」我擦掉淚。

  「對不起,在客廳說話不方便,你不會介意吧?」

  「那要看你說的是什麼!」我冷冷地說。

  「至少我不會再那麼冒失。江楓,那晚的事,對不起。」

  他穿一身米色的西服,沒打領帶,裡面一件淡藍的T恤,十分的英挺。

  「這身衣服有點眼熟?媽昨天翻櫃子,哥哥的身材跟我差不多。」

  「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這個的吧?」我凝視著他過於英俊的臉,冷冷地問。他老是假冒慕竹,應該受到責罰。

  「不是。媽的病不能再拖了。張大夫也說該儘快讓她住院。」

  「她如果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會受不了。」

  「她得了癌症,已經受不了。」他反駁我。

  「開刀對她太危險,也不見得——一定有把握。」

  「總比一天拖一天,拖到完全沒希望的好。」

  「我不想跟你爭執!」我抱住頭。

  「我也不想。」他低下身,輕輕地說,「江楓,如果是你的母親,你會怎麼做?」

  「出去!」我生氣得都哽咽了。

  「我又說錯了什麼?」他臉色慘白。

  「你也敢說你是秦阿姨的兒子!」我叫,「我問你,秦阿姨搬家的時候你在哪裡?秦阿姨住院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大哥死的時候你在哪裡?你不是在歐洲就是在美國。你連到了香港都捨不得回家看看——」

  「我——不得已。」他黯然地低下頭,「你不明白,我的合約是在幾年前就簽下了,我這次毀約——」

  「我不要聽你的理由,在我眼中,你連阿唐都不如!」

  「我真的——有那麼壞嗎?」他輕聲地問,然後轉身而去,在那一瞬間,我似乎見到了他眼中有一抹淚光。

  我想,那也許是我看錯了。他是國際知名的大音樂家,怎會為了我的責備而流淚?

  「江楓——」一個聲音令我跳了起來。天哪!那竟是秦阿姨。

  「你怎麼不在床上躺著?張大夫說你該多睡。」我慌亂地過去扶她,她看起來真的很槽,一頭髮蓬鬆,皺紋滿布,以前那個永遠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得體的老夫人到哪裡去了?我真笨,竟一直沒發現她用脂粉、染髮劑把自己日益惡劣的病況都隱瞞住了。

  「我睡不著!」她不肯要我扶,慢慢地走了過來,坐到椅子上,含笑對我說:「過來,坐。」

  我坐在她身邊,不敢抬臉看她。我不忍心見她這麼老,這麼衰弱,我一直不承認她病得嚴重,但真相如此教人震驚。

  「剛剛你跟慕塵說話,我都聽見了。」她拍拍我的手,「好孩子,你受苦了。」

  「你……」我嚇壞了,我太不小心,竟讓她發現——天哪!我真該死。

  「別難過!」她撫摸我的頭,「秦阿姨生了病自己都不怕,你怕什麼?」

  「我很怕——」我哭倒在她懷中。「秦阿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似乎怎麼做都錯。」

  「你沒有錯。」她像搖嬰兒般的摟著我輕輕搖。「江楓!你一點也沒錯,你是個好孩子。這一切是天意,老天既然要我生病,一定有它的用意,也有它要我去的地方。」

  第二天我不肯去上班,但是秦阿姨不准。

  她說她要在家裡好好考慮進醫院開刀的事,我在會打擾她。這當然是託辭,沒有人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會不害怕不擔心,但她不願拖累我。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上班了,一到公司我就和張醫生通電話,把發生的事告訴他,不料他說他已經知道了,是慕塵告訴他的。

  「慕塵?」

  「他說這些天你很煩惱,人整個瘦了一圈。」

  「他是這樣說的嗎?」我很詫異他沒有告我的狀。

  「他還說你很為難,這也令他慚愧,這麼些年來,他沒有為母親做任何一件小事,卻讓你為他盡孝。」張大夫說。

  「他弄錯了,我不是為他,我愛秦阿姨,我從小就沒有母親,好不容易有人肯疼我,我為什麼不好好孝敬她。」

  「江楓!」張大夫在電話中歎了一口氣,「你秦阿姨說得對,你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沒能夠做她的媳婦,是她今生最大的遺憾。」

  「我是她的女兒。」我的鼻子發酸眼睛發熱,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但我倔強地咬住唇。

  「你愛她就該勸她來住院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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