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別怕,愛麗絲 | 上頁 下頁
十二


  我這次愚蠢的行為,又結結實實的躺了三天,才能下床走動,我不敢再看磅砰,也不敢照鏡子。

  我想,再這樣下去,不用任何方法,我都可以死去了。

  死有什麼要緊呢?我悠悠晃晃地走進浴室,不想看鏡子,鏡子偏偏照著我,照到一根恐怕只剩下三十六公斤的竹竿。前些日子我只是瘦,但現在是瘦得可怕,就算死後能見到修澤明,他也會嚇得不認識我。

  我把門鎖緊,不想再讓任何人看見我。

  可是祖英彥來了,他敲門,按電鈴,得不到任何回應。如果是別人早就死心了,但他的行為有異常人,他更用力地拍門,愛麗絲!愛麗絲!我知道你在家。

  我不在家!不在!

  他叫得不過癮,翻身上牆,坐在那裡,朝窗口扔小石頭。

  「出來!他喊:「快出來。』——

  出來做什麼?我靠著窗子喘氣。

  「我們去跑步!」祖英彥穿了一身白紋T恤,長腿裹在牛仔褲裡,清新的帥勁,笑得像太陽。

  我還跑什麼步?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但祖英彥卻不這麼想,他是個有決心的人,居然把我弄出屋外,但我也沒真跑,只在山前山後走了一圈,走得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回到家躺在床上,怨恨這種惡鄰,正在抱怨,卻覺得餓了。

  我靜靜感受著饑餓如火焰似的燃燒起來。

  祖英彥突然的出現,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碗。

  他是怎麼進來的,我嚇了一大跳。

  「快來吃面。」他把碗捧到我面前,白細的麵條,碧綠的荷蘭豆,水青的菠菜,豆芽,圓圓的蛋,黑色的蘑菇。

  他又是怎麼變出來的?

  這個人偷跑進我的廚房,做了一碗面,但他真的是會做湯。

  我坐了起來,這是修澤明去後,第一次吃東西覺得香。

  祖英彥知道我不拒絕他的手藝了,吏愛在我廚房裡穿進穿出,做一些好喝的湯或一些奇形怪狀的食品。

  「你確定你念的是建築系嗎?」我問。

  他笑著,搔了搔頭。

  自他闖入我近乎撕裂的人生,我對他說的話不超過十句,但是,我開始參加他的「走」步活動。

  每天早晨,他索性連門也不敲了,直接從他房間窗口爬過來,從廚房窗口打開裡面的喇叭鎖,大喇喇地就進來了。

  他是在向小偷、強盜示範。

  「還用得著我示範。」祖英彥笑,「天兵天將可是從天而降。」

  根據祖英彥說,依照此地風俗,捉到賊是要打死的,而且,打死不負責。有家人敢追究,一起打。

  本地人三百年前陸續從大陸沿海移民來時,原來是做什麼行業?

  我怎麼會知道?

  「當年會離鄉背井的,當然都是些有本事的人。」祖英彥說:「有辦法的上了岸到有辦法的地方,沒辦法的人只好到沒J辦法的地方去。

  什麼有辦法沒辦法的?

  祖英彥說,來這裡的就是沒有辦法的,他們多半是流民、海盜,甚至不符合移民資格,但不管在外怎麼打家劫舍,既然在此地落戶,兔子不吃窩邊草,自然有了生活公約。

  總有外來的賊和強盜吧!

  祖英彥搖頭,「哪個笨賊笨盜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偷?」

  這種歪理,我懶得跟他辯,更不會對一個陌生小鬼有興趣。

  「我不是小鬼!」他皺眉,抗議。

  他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搭腔,而在這種沒有交談,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語的情況下,我們居然也能每天一起「走」步,有時候沿著海灘,有時候沿著山路,只是走,迎著風,或是逆著風。

  我起初跟著走,並沒有什麼意義,反正他強拉著我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海灘上,風景竟是那麼清新。

  我在這沙灘上走了將近一個月,但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今天,強烈的絢美竟震憾了我。

  祖英彥也在我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他奔向巨大的黑色礁石,飛快地攀爬上去,逆著光迎風站立,像一座俊美的雕像。

  他是一個美男子。

  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這天回去,祖英彥帶我繞了路,到市場去,角落裡有個老古董公秤,我不知道那是秤什麼的,也許是稱毛豬,但我站了上去,祖英彥手上的琺碼慢慢往上加。

  三十六公斤的那段日子,真是一場惡夢。

  沒有多久,我突然開始跑步了。

  速度當然不快,是所謂的「慢跑」,但總比走路快。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飛,眼淚沿頰而過,獲得新的生命似的。

  我不再想死了,只是想念著修澤明。

  他在另一個世界裡。

  我想要見他,可是他不入夢,我的朝思暮想也不能喚他來,有天我突然領悟到——我不該搬家的,我貿然搬了家,修澤明已經找不到我了。

  我心裡一陣難以言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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