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不遠(2)_錦瑟

二

　　問診室裡傳出抽抽噎噎的哭聲，連護士也關心地探頭進來，畢竟小女生沒大人陪同就前來診所，說不定因為害怕才會哭泣，阮威廷見狀只得揮揮手要護士先離開。

　　打從這個小妹妹進來後，就低著頭猛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死去活來、哭得驚天動地，聽她哭得這麼傷心，彷佛經歷了人間最悲慘的不幸，害他想打個岔都找不到好機會，只好耐著性子，讓她慢慢哭、繼續哭、不停的哭了。

　　眼見三十分鐘過去，下一位預約五點的客人又快上門，他不得不阻止這個哭功一流，直逼孟江女的小妹妹，要不然萬一被客人誤會她是上門前來哭訴自己醫術不佳的話，可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阮威廷推了推眼鏡，他必須趕快把情況控制住。

　　「小妹妹……」

　　「不要叫我小妹妹，我已經高中生，不『小』了。」她最恨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小」、「平」等字眼。

　　踩到地雷了！阮威廷打量一下面前女孩子的身材，憑他過人的經驗，已經猜得出是怎麼回事，應該是胸部尚未發育讓她很傷腦筋吧？不過她還年輕，未來有的是機會，始終瞧不到她的容顏，說不定她想整的部分應該是臉蛋。

　　「小姐……」

　　「別叫我『小』姐！」她極度極度厭惡「小」這個字，偏偏她的名字還有兩個小。

　　阮威廷滿臉無奈，這還是他執業那麼久頭一次碰上還沒開口詢問就很棘手的客人，不過客人至上，他不能反駁，便從善如流改換稱呼。

　　「這位女士，我後頭還有客人，如果你還想哭的話，大概只能再哭個二十分鐘，假使你不想哭的話，方便先跟我說明一下你的情況嗎？說不定我有辦法幫你解決。」憑他專業知識，應該能解決她的「小」問題。

　　「嗚嗚嗚……我想整型。」

　　廢話，進到這裡不整型難道要唱歌？

　　「這是當然了。請問這位女士想整哪一個部分？」面對客人，阮威廷永遠和顏悅色。

　　「胸部。」

　　「這位小……女士，請問你今年貴庚？」這麼討厭「小」這個字，或許跟身材有關吧，他猜。

　　「快十八了。」

　　「那麼還有成長的空間，你不太適合現在就整型，請等滿二十歲以後再來。」很好，原來三句話就能輕鬆解決，那他剛才浪費那麼多時間是在做什麼？大概要怪她哭得太淒慘壯烈了。

　　「可是、可是，我不能等了啊……我想要穿泳衣、想要穿美美又性感的衣服，我不想再等兩年啊……」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交一個男朋友，她不想繼續自卑下去啦。

　　「這位女士，站在醫生的角度，我是堅決反對你在身體尚未成熟前就進行手術，所以還是那句話，請滿二十歲以後再來，到時候我會很歡迎你的！」他可是有良心的醫生，只賺良心錢。

　　聽見醫生宣佈這項慘無人道的事實後，她這會兒哭得更淒慘了，整個人彎下身趴在大腿上，背部斷斷續續抽動著。

　　嗚嗚……她怎麼這麼命苦。

　　嗚嗚……她怎麼這麼悲慘。

　　連醫生也幫不了她……

　　她那讓人聞之鼻酸的哭聲令阮威廷頭痛欲裂，拇指下意識按著太陽穴搓揉好平撫他想趕人的衝動。

　　瞄了眼牆上的鐘，阮威廷在內心歎氣，終於開口問：「這位女士，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嗎？」遇上這情況，只有好好安撫，否則她是不會心甘情願離開了。

　　既然有人肯聽她說，女孩子抹了淚水，抬起頭來準備要大吐苦水。

　　阮威廷在瞧見一張晶瑩剔透的臉蛋與精緻無瑕的五官之後，眼眸迅疾閃過一道幾不可察的笑意，內心悄悄泛起漣漪──原來這個世界並不大。

　　「嗚嗚嗚……」蘇小小照例先哭了幾聲才開始解釋：「我昨天跟一個男同學告白，哪知……對方居然因為我的胸部小而嫌棄我，我的優點多到數不完，可是他卻偏偏挑中我最無力的部分，我才十八歲，前途還『大有可為』，可他為什麼就不能多等一等，為何要這麼刺傷我？什麼都不比，就是對我的缺點下手，真的太沒人性、太不講道義了！」對於葉柏宇，她喜歡的心情已經如燒光的蠟燭，再也點不亮。

　　呃……又是一個被時下過於強調胸部大小的社會給污染的年輕小妹妹，無奈諷刺的是，若沒有這些人存在，很多整型診所恐怕就得關門歇業。

　　女人，真是一種可悲的動物。

　　不滿足天生的樣貌身材，就努力賺錢來讓自己變美，即使要承受極大的痛楚，也絕不言苦，對於這種可怕的執著，他還真不敢苟同。

　　有時上門求診的女客人明明已經九十九分了，偏偏還硬要達到一百分，力求不可能的完美，實在是自討苦吃。

　　不過……個人的審美觀和道義有什麼關係？

　　「這位女士，既然你這麼清楚自己未來可期，為什麼還要進來這裡？」來找我的麻煩嗎？

　　他這裡是整型診所，可不提供心理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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