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淨琉璃 > 念奴嬌·昭君 | 上頁 下頁
三十一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少女歪著頭,往臥鋪盤腿一坐:「只是,我心裡有事煩得緊。」

  「啊?」書生倒是驚訝。知道少女幾乎不對自己談什麼煩惱,這一句話反倒讓他心裡微微暖了起來:「阿奴,若是我可以幫忙,你不妨說來聽聽。」

  瞅著他看了一會,少女托腮偏頭:「老實說呢,先生。那天我說舒蘭姐姐喜歡的,就是你見到的那個人,原本是胡謅的。

  「但是瞧桑耶的樣子、瞧你的樣子……我好像是謅對了。」少女緩緩地放下手,正視著男子:「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很重要,你必須一個字一個字聽清楚。請坐下來吧,先生。」

  有點驚恐、有點被動地坐了下來。公孫祈真盡頭狂跳著卻不知自己心跳些什麼,而冷汗已經爬滿了背脊。

  少女的態度依舊輕鬆自在,像是要和他討論誰家兒子打算娶誰家女兒,婚禮如何籌辦之類的赤罕風俗:「我啊,和舒蘭姐姐只見過那一次面。不過我想我是懂她的,就像她懂我一樣。

  「雖然我永遠不會像她喜歡一個人那樣地去喜歡誰,可是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用什麼手段都可以,這一點絕對是一樣的。」沉思著說完之後,她望向公孫祈真:「舒蘭姐姐喜歡的,是你在帳裡見到的那個人。而你在帳裡見到的那個人,絕對不是赤罕人。」

  張嘴想要爭辯,書生卻發現自己虛弱得開不了口。

  「撒藍說過你到北鷹這麼多年,除了赤罕人的領土哪裡也沒去過。就算你是通譯,來來去去見過不少異族人,但這其中與你稱得上有交情的,可說是一個也沒有。」望著他的那雙眼,清冷淨澈猶如天鷹山脈之水,流動著思緒,卻完全無法捕捉與預估:「若說是赤罕人嘛,桑耶就不會在賽場上搏命,而是去找對方大打一架了。」

  「是……是嗎……」公孫祈真苦笑著,心底的寒意更甚以往。眼前這個看來嬌弱可人的少女,究竟知道了多少?她又會做什麼?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那麼,帳裡的人究竟是誰呢?」少女一派天真地仰頭數了起來:「西極人?你又沒去過西。天鷹山脈以北、或是白苗、西島人?太不可能了,何況你也不該認識。那麼,還剩下哪裡呢?」說著笑了一笑,她望著公孫祈真輕輕一歎:「先生,見到東霖故人為什麼要瞞著我們?這是好事啊!」

  瞬間慌了手腳,書生訥訥不成言。還沒能張口,又被少女搶了話頭接下去:「所以,那個東霖人想必正如你所說,『不是普通人』吧……先生。」

  臉色一青,公孫祈真幾乎要彈跳起來,少女則抓著,長聲籲了一口氣:「撒藍叫我別管,可是我總覺得不對勁呢,所以我又拜託魯耶古家那位消息靈通的大娘幫我去問問。她說,這龍城裡頭,除了你和右賢王庭裡有幾位東霖來投誠的官兒,沒有別的東霖人了。可是若是大家都知道的東霖人,先生你瞞著我們做什麼?

  「這麼一想不是更糟糕嗎?」少女歎息:「若是一個沒人知道他存在的東霖人,而且還不是『普通人』,他為什麼會在龍城?他怎麼到龍城,又來龍城做什麼呢?東霖那兒變了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何況上任的是皇帝。底下的人豈有不忙著建功讓皇帝留下印象的道理?」

  說到這兒,她笑盈盈地望著公孫祈真,眼神卻淩厲無匹:「先生,快點告訴我,你見到誰了?」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滾落,書生卻渾然不覺,少女再逼一步:

  「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覺得自己是東霖人,那也無妨,可若是為此害了赤罕人……」刷地一聲抽出她那日拿回放在臥鋪旁的彎刀,凜然的殺氣冷冽:

  「我就要你的命。」

  「害、害了赤罕人?」公孫祈真幾乎是驚慌起來:「不、不會的,他、他說他是來找我,只是來找我回去……」

  持刀的態勢沒有任何放鬆的意思,少女依舊神情冰冷:「他是誰?」

  知道自己說溜了嘴,書生長歎一聲:

  「他……是我的族弟。當年我辭官而去孤身遠赴北鷹,未留隻字片語。家嚴為此大怒,將我逐出公孫世家;家慈則因此生了心病,五年前終於辭世。而我身在北鷹,對此事絲毫不知,竟然也未能回鄉奔喪……一年前,家嚴也已……他是為了傳達這樣的消息,特別來找我的……」

  「沒這麼簡單吧,先生。」少女笑了一笑:「又不是情人被皇帝老子搶了,這種事他派人來也可以,何必親自找來北鷹?何況,他不過是你的族弟罷了,還不是你的親弟弟呢,做到這個程度,豈不太做作了點?」

  「阿奴你……」公孫祈真微微動氣,卻也知道只要提到他離開東霖的理由,少女總是會發起莫名之怒。別過頭去哼了一聲,他還是照實說了:「沒錯,他還說,東霖的真命天子已然回歸,禍國妖女遭禁,正是男兒發展抱負之時,要我回來為新帝效命……」

  「禍國妖女?」少女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監國公主木蘭嗎?」

  「是……」遲疑了一會,公孫祈真一歎:「東霖國風雖然較西極自由,男女之見依舊難平。我在北鷹十六年,偶爾還會看輕女子之能,不能怪這位族弟說出此等荒唐之語……總之,我已經拒絕了他,他也說過,待龍城會結束,他就回轉東霖,並不強迫我回去……阿奴?」抬頭發現少女忍俊不禁的模樣,他一臉不解:「你怎麼了?」

  「沒事。」忍著笑,少女沒說什麼。待得收了笑,她望著公孫祈真的模樣卻依舊帶著戒心:「你還沒告訴我,這位族弟的名字、官銜?」

  「他……單名誠,字敬之。我沒問他的官銜……這有何重要?他就回去了……」說著卻見少女一擰眉,心猛地一涼,對方卻已經逼了過來:「他和你一樣是書生?」

  「不……他自小習武,可說是文武雙全的將才……」

  「文武雙全的將才,又能深入邊關、勸你回仕新皇帝,他會是無官無名的尋常百姓?他若是有官有名,都已經深入北鷹來到龍城,他為什麼要空手回去?如果是我,看著所有的赤罕人聚在此地,而最強的兩人包括他們的副手已經帶著精兵深入生死未蔔的沙漠敵境,想要建功報國,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公孫祈真臉色愈來愈白:「不、不會的……他,他只有一個人啊……一個人能做什麼?」

  「他不只一個人。」少女重重地打斷了書生的話,知道再和他談下去也是枉然,跳下了臥鋪向外走去:「他還有舒蘭。」

  「舒蘭公主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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