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淨琉璃 > 念奴嬌·昭君 | 上頁 下頁
十


  「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她皺眉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看,當下兩眼圓睜,突地就當著在場兩個男人的面,拉開衣領大叫起來:「你們這群死蠻子、死蠻子、死蠻子!射穿我的肩膀就算了,竟然還讓我細細白白的肚皮上有了瘀青!」還沒等男人們回過神來,她已經跳下床榻直直沖向門口,雖礙著肩傷不能有太大的動作,但她的氣勢依舊驚人:「射箭的傢伙是誰!叫他給我滾過來!」

  饒是身經百戰,男人還是被她嚇退了一步,待自己發現自己竟然退了一步,他怒喝一聲朝她的鼻樑揮拳,嘴裡冒出一串赤罕話。她立刻就地蹲下閃過那一拳,一回身悉悉娑娑摸上床去躲在醫生側影裡偷瞧對方:「兇神惡煞沒文化。」

  明明受傷了還逃得那麼快,雖然想追過來補上一拳,男人還是忍住了腳步,只有拳頭恨恨地捶上架帳篷用的細梁條,震得整個天幕搖搖欲墜,連醫生都驚慌失措地抬手大聲哀求起來。

  沒理醫生,男人朝著她大聲怒吼:「你這個不知死活的西極女人!要不是看在你是撒藍的獵物份上,我現在就剝了你的皮!」

  這句話半夾著赤罕語,她聽得似懂非懂,聽起來像是「獵到了撒藍這種東西應該要錄剝下他的皮」……皺眉思考了半晌,她一臉認真地提出問題:「撒藍是什麼?我搶的那匹馬的名字嗎?」

  男人的眼睛一瞪起人來,簡直像是眼珠子都要滾出來了。不過她打十一歲開始被王謙瞪到現在,除了比較對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來較有效果之外一無反應,只是陷入了深思開始喃喃自語:「赤罕人的想法果真難以理解,我搶馬又不是為了肚子餓,當然得要活的才有意義,剝下它的皮我還怎麼騎呢?原來搞了半天你們不是怪我搶了馬,而是怪我搶了馬之後沒剝下它的皮?」

  「你!」男人咬牙握拳,霍地轉身離開,遠去的背影怒氣蒸騰,連頭頂上的空氣都扭曲了起來。

  這邊廂的少女還依舊陷在沉思之中:「是了,聽說赤罕話是倒過來講的,那我聽的到底是什麼呢……啊?」抬起頭來找人,人已不在,她不高興地大聲抱怨:「沒禮貌的蠻子!和人說話的時候怎麼可以不吭一聲就離開!我還想跟他學赤罕話呢!」

  帳篷入口再度被掀開,這回進來的面孔和赤罕人相比顯得秀氣許多,年紀顯然也長了一點,約莫三十多歲。聽見她的抱怨,男子微微一笑,朝她揖手:「姑娘想學赤罕語?」

  她看著這個顯然來自北鷹南方的男人,略顯驚異,偏頭想了想,反問一句:「你是東霖人士?」

  「是,劣者公孫祈真,雖無名位在身,但蒙左賢王不棄,在此做個通譯之責。」男人望著她微微笑了,眼中露出讚賞之意:「姑娘是自劣者口音認出來的嗎?」

  「嗯,雖然東霖和西極語言互通,不過發音的方式、用語和……」盯著男人觀察了一會,她笑了一笑:「氣質略有不同。」

  「原來如此。」公孫祈真微微一笑,走到她的跟前與醫生交談幾句,便見醫生與他右手各自放在心口互相一拜,醫生隨之退出了帳外。等醫生離開,他再轉頭溫文地解釋:「你的傷勢不輕,不過中箭當時左賢王已經為你做過處理,所以醫治起來並不麻煩。到你康復之前,記著不要做太劇烈的活動。另外……因為箭貫穿了你的琵琶骨,日後你要舉拿重物,恐怕有點困難……」

  詳著見她眉間輕蹙,公孫祈真一歎:「姑娘,你能自左賢王手下得回一命已是萬幸,左賢王與桑耶大人不同,不論男女一律不留情,桑耶大人至少還會先看看女方……」說著一愣,暗暗感到之後的言語不適合在這麼年輕的姑娘面前提起,只是輕輕地帶過:「總之,是較為憐香惜玉的人。左賢王就完全沒有這等心思,你只中了他一箭,甚至還經過他治療才帶回來,說實施,左賢王庭都為之騷動呢!」

  「這裡是左賢王庭?」少女歪著頭想了一想:「我中箭的地方離這裡不近吧?我是被那位大夫給治到痛醒過來的,那我到底暈了幾天?」

  「三日。」公孫祈真望著這個少女,心中暗自忖度,這個姑娘容貌確實甚美,在西極或東霖或許會視她為絕世美人,但赤罕人就要嫌她看來單薄軟弱不堪一擊。尤其帶她回來的人竟是左賢王而非骨都侯,更叫人匪夷所思。

  據桑耶所說,撒藍兀兒一路緊盯著她甚至不讓桑耶靠近,問起此女也三緘其口,到底是為什麼呢?

  「三日。」一雙靈動的眼眸轉了轉,少女接下來的話卻叫公孫祈真大驚失色:「他的傷比我重多了吧?那只手還能動嗎?」

  「你怎麼知——」話聲斷在他吃驚的眼神裡,不用問,也已經知道了答案:「撒藍手上的傷,是你……?」

  「啊?原來撒藍指的是那個男人?」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臂托腮沉思起來:「這麼說來,剛剛那個男人的意思原來是我被撒藍當成獵物逮回來了?那為什麼要剝皮呢?我沒聽說赤罕有活人祭或穿人皮的習俗啊?」

  公孫祈真無言地審視著眼前這位年輕姑娘,突地發現在初見面活潑、膽大、心細的印象之後,這個女孩不知為何,令人微微發寒。

  撒藍兀兒臂上的袖箭沒有喂毒,其設計卻比毒藥更為陰狠。想將袖箭取出,非得剜下他臂上一整塊肉,但若是不取,箭紮進肉裡散佈出來的如絲金線卻會讓傷勢日益嚴重。而撒藍偏偏忍到回了左賢王庭才命人為他取箭,當時他已發了高燒。現在箭是取下了,人卻依然昏迷不醒,臂上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我以後不能拿重物,他以後不能彎弓或拿刀,很公平嘛!你何必這麼憂心忡忡的?」少女的笑容突然蹦進他的視線,驚得他向後一跳:「你……」

  向後一躺倚在床上,少女的笑顏帶著傭懶的媚態。垂眉低笑,她狀似天真地甩弄著落到身前的髮辮:「那個袖箭可是我精心設計過的呢,他沒死也很命大,幫我向他道聲恭喜……雖然我可是氣壞了。」

  盯著她半晌,公孫祈真文秀儒雅的面容上隱隱現出怒氣:「姑娘似乎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我當然明白。」少女嫣然一笑:「我是左賢王帶回來的獵物,不管要先奸後殺、賞給下屬,或是收為奴隸賣給族人、甚至是殺我出氣剝我的皮,都得左賢王決定。我有說錯什麼嗎?公孫雪生?」

  「的確。」公孫祈真突地臉色一片鐵青:「你剛剛……喊我什麼?」

  少女一眨眼,萬分驚訝地指著自己:「我喊了你什麼?不是公孫先生嗎?」

  「你明明……」忘形的一聲怒吼之後,公孫祈真踉蹌一退。轉過身去背對著少女做了好幾次的深呼吸,試著平緩自己的心情。卻沒看到在他背後的女孩,瞪著他的視線變得多麼冰冷,而這份冰冷,卻在他轉回頭時消化成一片清朗的笑顏:「反正在左賢王決定拿我怎麼辦以前我都得待在這裡吧?公孫先生,你來教我赤罕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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