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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司徒靳無法克制從口中不斷溢出的笑聲,事實上,他也不打算克制,只是躺在床上不斷地發出空洞、刺耳的狂笑聲音。

  「爺!爺,您不要再笑了!」蓮兒雖然嚇了一跳,但隨即察覺到不對勁,爺雖然在笑,但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在哭。

  她不知道司徒靳為什麼要這麼笑,但聽了卻覺得心頭好痛好痛。

  出於本能的,蓮兒立刻坐回床邊,生平第一次逾矩、伸出小手捂住司徒靳的嘴懇求道:「爺!求求您別再笑了好不好?」

  司徒靳一怔,顯然被她大膽探出、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給震住了,隨即對上她那雙充滿憐惜、像是同情的雙眼,他心裡又氣又恨,想也不想就張嘴朝她的手惡狠狠咬了下去——

  「啊!」蓮兒吃痛地立即抽回手,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她的手掌被司徒靳咬出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你這賤婢!居然敢對我無禮!」司徒靳嘴裡也嘗到了血味,他冷啐一口,恨恨地瞪著蓮兒無辜含淚的臉,恨她那一壺菊花酒勾起了他不願再回想起的記憶,恨她自作聰明、自以為是,更恨她澄澈眼瞳裡怎麼也無法掩飾的同情和憐憫!

  「來人!來人!」

  司徒靳的喊叫聲喚來了守在門口的兩名侍衛,他們看見蓮兒一臉無辜地跪坐在地上,右手的掌心還流著血,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卻也猜出她定是做了什麼惹惱了皇太子。

  「將這賤婢拖出去!我不想再見到她!」司徒靳冷冷地下達命令。

  「爺!爺!蓮兒不是故意的!我……」蓮兒完全嚇壞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讓爺這麼生氣啊!

  「是。」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地架起蓮兒,很快地將她帶出了房間。

  三人離開後,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司徒靳一個人。房間裡靜謐無聲、四周空氣死寂,就像他癱瘓的身體一樣。

  這就是他整整待了三年、或許必須一輩子待到老死的地方——一個早已蓋好的華麗墳墓!

  「哈哈哈!哈哈……」

  司徒靳的口中再次發出刺耳的笑聲,只是這一次除了笑聲外,他的眼角還淌下了無聲的淚水。

  自從蓮兒被司徒靳當面斥走後,負責大宅的管事隨即換了一名女婢頂替蓮兒喂藥的工作。那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神情淡淡、舉止拘謹恭敬,看得出是管事經過挑選,特別安排了一個性子沉穩的女婢來服侍。

  當新的女婢端著藥走進來時,司徒靳緩緩睜開了雙眼,像是想要確認什麼似地凝視著那名女婢半晌,跟著重新閉上眼。

  一樣……這個女婢和大宅子裡的其它人一樣,渾身上下都是灰灰暗暗、一點顏色都沒有。

  自從搬進這棟大宅後,司徒靳就發現從自己眼中看出去的每個人,不管是大宅的管事、護衛、女婢、小太監,都逐漸一點一滴失去了顏色。

  當他們身上的顏色全都褪到一點不剩的時候,就會像自己一樣,染上一層和這棟大宅同樣的,幽幽暗暗、陰晦不清的顏色。

  是因為自己身上的怪病、傳到其它人身上所產生的變化嗎?司徒靳並不清楚,但這三年之中唯一的特例,就是蓮兒。

  司徒靳記得很清楚,當她第一次端藥進入自己房間的時候,即使他雙眼緊閉,仍然能感受到一股強烈卻不刺眼、耀眼卻溫和的白色光暈出現在自己身邊,隨著她舉手投足、細心喂藥,那抹白色的光也始終不曾散去。

  雖然感到詫異,但司徒靳心想這抹光不會持久,任何人只要留在自己身邊一陣子,就會被他傳染怪病、然後逐漸褪色吧!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蓮兒身上的白光始終沒有散去,直到兩個月後,司徒靳再也忍不住好奇心,終於睜開眼、打算將這個女婢看得仔細些——

  這個叫蓮兒的女子,並沒有驚人的美貌,連身子也是瘦瘦小小、含苞待放似的纖細,除了身上的白光不退之外,她還像只聒噪的小麻雀,每次喂藥的時候都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不管他是沉睡或是清醒,自顧自地說著一些無聊的事情。外頭的花圃開了什麼花,隔壁的街新開了一間什麼店,廚娘今日又特別煮了什麼點心……諸如此類細小的瑣事,她都不厭其煩,定要講個盡興才肯離去。

  算算日子,從蓮兒開始服侍他至今近兩年了,經過了這麼久,她身上的白光始終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雖然嫌棄她聒噪不夠穩重,但司徒靳始終沒有開口趕她走,因為蓮兒是他早已褪盡色彩的世界裡唯一還存在的顏色。

  他的世界,自從染上怪病那一天起已經停止轉動了,但老天爺顯然還不滿足,執意要將他生命中看得見的色彩也抽走。

  蓮兒……一個身分低下的小女婢,居然成了他唯一看得見的顏色,而昨天,自己卻親自將生命中唯一的白色給推走了。哈,真是諷刺啊!

  「你下去吧,叫蓮兒回來服侍我。」司徒靳睜開眼,淡淡地對女婢下達命令。雖然惱蓮兒無禮,卻又不捨得他唯一還看得見的顏色就此消失。

  「是。」新來的女婢一怔,但隨即頷首離去。

  「爺?」怯生生的女音響起的同時,司徒靳就感覺到一股明亮、熟悉的白色緩緩靠近了自己。

  他睜開眼,瞧見蓮兒惶恐不安的清秀臉龐。

  幸好,這小丫頭身上的白色還在!司徒靳緊繃了一整天的心情,這才稍稍平靜了下來。

  「爺,蓮兒以後再也不敢自作主張給爺喝劣酒了。」蓮兒可憐兮兮地開口。

  得罪了皇太子後,她被管事關在柴房裡思過,但她想破腦袋還是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最後只能猜測是她買的菊花酒太差,惹惱了口味尊貴的太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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