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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蝶兒的回答讓嚴子晟微微眯起了眼。為什麼?這麼多年以來,在整棟嚴府的僕役都知道要明哲保身、和自己維持距離,這丫頭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即使是現在,連他都能從她澄澈的眼瞳、清楚看見自己盈滿殺意的同時,她為什麼還能維持這種全然仰慕、單純愛戀的姿態?

  這種像是溫柔、還帶著無比眷戀的眼神,勾起了他記憶深處的某些回憶。

  他的親娘,過去也是以這種專注的目光凝視自己,仿彿他是她世上最重要的人那樣望著自己……但她最後離開了,毫無眷戀地扔下他離開了。

  第二個以溫柔目光注視自己的女人,是他十三歲時遇到的奴婢小翠。她愛笑、愛玩,一點都沒有為人奴僕的自覺,也不把他當主子,反倒將自己當成是她在家鄉的弟弟。當時,他是喜歡她的,在他不知道她是個心機重、心思歹毒的女人之前。

  嚴子晟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那天他找不到小翠,在嚴府裡四處尋找她、找得都快發瘋了。

  當自己終於找到小翠的時候,她已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暈死在大娘的面前。

  「小翠?!」

  「子晟!別碰她!這種低賤的奴婢只會污了你的手。」大娘的聲音淡淡的,卻足以讓他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沈娘,把你聽到的事情和少爺重複說一次。」

  「是。今日我到廚房的時候,聽見這小翠和其他奴僕們在嚼舌根子,她說,昨兒個夜裡少爺發了惡夢,她前往探視,不料少爺卻緊緊地抱著她喊娘,這賤婢今日就和僕役們說……」沈娘頓了頓,瞥了臉色慘白的嚴子晟一眼,猶豫著是不是要往下說。

  「沈娘,繼續說下去。」

  「說她小翠雖然也是奴婢,可做不出少爺娘親那種偷漢子、拋親兒的醜事。」

  「來人,立刻將這賤婢趕出嚴府。」

  「是。」

  年僅十三歲的他,全身僵若化石,但即使他腦海裡亂成一片、痛得都快要不能呼吸了,但他依然記得在大娘房裡的每一個人,都以一種融合了同情、可憐的目光看著他。

  他終於明白了,他嚴子晟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個可憐的笑話……

  「少爺,你究竟是想哭還是想笑?」溫軟的小手突然撫上他的唇,將嚴子晟飄離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你在說什麼?」嚴子晟蹙眉。

  「你的嘴角明明是向上彎,但為什麼看起來好像要哭出來似的?」蝶兒好奇不已。他究竟是怎麼做出這種高難度的表情?

  嚴子晟表情一斂,再次以探索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的蝶兒。

  第三個,就是眼前的蝶兒了。不同于親娘眼中的寵溺、不同於小翠眼中的疼愛,存于蝶兒眼中的,是純粹女子對男子的思慕與愛戀。

  初次見面,她將自己撲倒在地,莫名其妙地對他喊著「恩人」!他可不記得自己曾經救過這個丫頭。後來,她雖然改了口叫少爺,但蘊藏在眼底的思慕、就像現在一樣,始終沒改變過。

  她的目的是什麼?又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真不怕?」他純粹是好奇。試問,當有人以一雙手掐住自己脖子的時候,有誰會像她一樣無動於衷,甚至對著可能下手的對象微笑?

  「不怕,因為我知道少爺是好人。」蝶兒很認真的回答。突然間,她輕呼了一聲,正當嚴子晟以為她終於意識到生命危險、想放聲大叫的時候,她卻開口道:「啊!只顧著說話,都忘了點心了!」

  說完後,她試著想舉起手上的竹籃,但因為嚴子晟一雙手還停在她的脖子上,她動作根本伸展不開,所以只能輕輕晃動竹籃,以十分討好的語氣說道:「現在可能冷掉了,但我保證還是很好吃,因為是少爺你最喜歡的桂花甜餅喔!」

  他對她起了殺意,而她卻渾然不覺,只在乎竹籃裡的甜餅?

  「我花了很多時間烤的,肯定比上次好吃。」蝶兒微笑保證。

  俊容閃過一絲錯愕、迷惘,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雖然不知道少爺為什麼笑了,但蝶兒還是跟著笑了。

  啊!會笑的少爺看起來比繃著臉的少爺好太多了。

  「桂花甜餅,少爺應該餓了吧?」蝶兒一臉期待地將竹籃捧上前。

  「又是桂花甜餅?」嚴子晟不由得想起了上次甜到膩死人的甜餅,突然鬆開了手。

  說也奇怪,被這丫頭這麼一攪和,方才那種想狠狠傷害人的念頭,居然奇異的淡化了。

  「是啊!」蝶兒彎身先清出一個乾淨的地方,跟著才打開竹籃,捧出一盤圓形的小餅,跟著拿出身上的小瓷瓶說道:「只要再加點我特製的花蜜,保證——」

  「等等。」嚴子晟一把奪下她作勢要灑下的瓷瓶,拿到鼻間聞了一下,忍不住皺起眉頭,認出了這就是上次毀了桂花甜餅的元兇。

  「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嚴子晟將瓷瓶還給蝶兒,坐下的同時,伸手拿起了一個甜餅送入口中。雖然已經冷掉了,但還是酥軟可口,像極了他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真的?」蝶兒也拿起一個甜餅咬了一口,少爺騙人,這樣根本沒味道嘛!於是她拿起瓷瓶倒了好些花蜜在上頭,無視嚴子晟詫異吃驚的目光,很快地將手上的餅吃完了。

  「少爺,我調製的花蜜是全京城,不!是世上最好的花蜜,你吃一點嘛!對身體很好,可以治百病的喔!」蝶兒不死心地繼續推薦。

  嚴子晟原本想拒絕,但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她睜著一雙黑溜溜、像小狗一樣乞憐的眼睛望著他……最後,他屈服了,從蝶兒手中接過瓷瓶,倒了些花蜜在餅上,然後很快地將它塞入口中,敷衍地咀嚼幾下就吞了下去。

  依舊甜得膩死人!但或許是嚴子晟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這次不再有頭皮發麻的感覺了。

  見嚴子晟吃了花蜜,蝶兒重新笑開臉,兩人一個接著一個,很快地就將盤裡的桂花甜餅解決了。在這段時間裡誰也沒說話,但氣氛,已經沒有方才那種緊繃的壓力了。

  「少爺,你……」等到點心吃完、也將盤子收回竹籃裡之後,蝶兒看了嚴子晟一眼,有些遲疑地開口。

  「有什麼事情就直接說吧!」嚴子晟難得好心。

  「你……是不是真要娶妻?」真問出口後,蝶兒反倒松了一口氣。

  「是啊,我記得淩總管不是將邀請帖全都放出去了?這幾天府裡這麼忙,不就是為了要舉辦宴會嗎?」嚴子晟好笑地反問。對他來說,這是唯一可以進入商行的方法,所以他不可能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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