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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即使我有喜歡的人了,他還是非得把我當成利益聯姻的犧牲品?」

  聽她如是道,些許詫異掠過莫言心底。看著淚人兒眼中沾染紅塵情愛的痛楚,莫言了悟地微微歎息,清凝好聽、像是刻意壓低的嗓音從唇內發出。

  「小姐,少主的心意向來不容置喙,所做的決定更不會害你。」

  喜韻默然無語了。

  爹娘過世得早,嘯日大哥兄代親職照顧她,她何嘗不明白大哥對她的好。

  若是大哥不疼寵她,就會逼著她學針黹女紅、要求她當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而非任她鑽研藥草、整天弄得像個泥人似的,所以連婚嫁都為她挑了個上上之選的夫婿。

  她若不想再令大哥操心、不願陷大哥于無義,就該遵循兄命披上嫁衣、安靜嫁人。

  只是,如今就算嫁的是人人稱羨的人中之龍,怎麼樣也比不上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啊!

  「少主命我送你回府,你願意回去麼?」莫言道出此行目的,卻在後頭補充了一個問句,不在命令範圍內的問句。

  「莫言?!」喜韻詫愕怔視眼前的人。莫言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麼做不就等於違抗主子?莫言一向忠心耿耿的呀!

  莫言神色平穩無欺,對她的驚訝坦然以對。會幫助她,是因為他們都屬同一類的人,無法愛得恣意的人……

  喜韻明白莫言想幫她,也明白這一回家,面對的將會是什麼,她內心煩悶得不願再多想。

  「怎麼知道我人在乾坤寨?」

  「少主猜測你會上乾坤山。」

  唉,她連尋找聖物的念頭都被大哥摸得一清二楚,他為什麼就看不清她不想嫁給穆鷹的心思呢!

  「至於你身在乾坤寨,另有人指點。」莫言續道。

  「是雷朔吧。」也只有他急著趕她走。

  莫言頷首承認,直到發現喜韻小臉上的落寞與哀愁,於是頓有所悟。

  「小姐,難道──」

  喜韻輕點螓首,下意識回望某個方向,赫然看見雷朔獨自站在不遠處,赤眸卻在對上她目光的剎那冷漠撇開,轉身步離原地,她的心仿佛也跟著他遠去的身影撕去了一大半,痛楚由碎裂的缺口汩汩傾泄。

  如果想留下來,她大可用名節來要脅他娶她,但當初是她決意要雷朔把此事當作沒發生過,如今她又如何開得了口?

  不是、她壓根不想開口!只因一點也不樂見雷朔認為她是在利用他。

  況且,在他找著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後,她算什麼呢?強求的姻緣只會換來他的怨懟而已,哪能得到幸福?

  秦喜韻,你是該死心了……

  「莫言,我們回去吧。」

  再次深深凝望那道冷鷙的背影,喜韻澀道。

  她就這麼決定的同時,殊不知背過身的雷朔,在看見她與另一名男人相擁的一幕,冷肅的面容因為壓抑了悒鬱而糾結緊繃,卻只能任沉痛侵襲他的知覺。

  京城秦府

  「小姐,穿上嫁衣的您簡直美如天仙!」

  「小姐,您看看,這襲大紅色的嫁衣襯上您那白晰如雪的肌膚,真是美啊!」

  「是呀是呀,小姐將是天下最美麗的新嫁娘呢!想必新郎倌只消一眼就會傾心于小姐,好令人羡慕唷!」

  「……」

  在一群女人吱吱喳喳的包圍下,喜韻木然立在銅鏡前,像個人偶般,任秦家所屬織繡坊的繡娘、丫頭們,把繡有五彩花團、行雲鳳凰的豔紅色織錦往她身上套,她淡漠地瞥了眼銅鏡中的自己。

  美麼?如果雷朔看見她這身打扮,會喜歡她麼?

  唉,還想這些做什麼呢,這身打扮將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落寞、挫敗、鬱悶的滋味在喜韻喉間散開,現在,她的美對她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義。

  「小姐,嫁衣哪兒不合身,小的立刻為您修改?」制衣的大嬸殷勤問,塗了厚厚脂粉的大臉滿是春風喜氣。

  「不必了,你們退下吧。」

  她沒有身為新嫁娘的愉悅,更遑論有那個心情試衣。

  「那麼,小姐若有任何囑咐,請隨時吩咐小的。」

  閒雜人等依言離開後,由各色藥草環繞的清雅院落總算回歸幽靜,喜韻也終於得以扯下繁複厚重的精緻嫁衣。

  「小姐,我來幫你。」

  從恩服侍主子換下華美的衣裳,仔細小心地收妥嫁衣。又見主子雙手撐顎坐在桌前盯著桌上的曇花看,一雙清眸卻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從恩圓臉上的月眉不由得蹙起。

  「小姐,你有什麼事煩心麼?」

  「沒有。」喜韻倔強道。

  「沒有麼?」她明明發現了呀!

  其實不光此刻,喜韻自回府後就始終悶悶不樂,以往總能興致勃勃地盯著藥草看上一整日的她,現在雖然仍舊盯著藥草看卻心不在焉,時而魂不守舍,時而黯然神傷,時而憤悶氣惱,一張清靈小臉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連從恩都看得出她有心事,喜韻只能微微扯出薄弱的一笑。

  「若我再次逃婚,大哥會面臨應付穆鷹的窘境吧?」

  「小姐,你千萬不要再那麼做,從恩好擔心呢……」從恩驚得差點跳腳!

  「你別急,我既然回來了,就不會再逃。身為秦家的女兒,勢必犧牲些什麼,我已經想通了。」喜韻悵道。

  從恩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不過依然樂觀以對:

  「小姐別難過,相信小姐嫁到穆家後,姑爺絕對會善待小姐,小姐和姑爺往後一定能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這是從恩從其他人口中聽來的,據說是用來形容恩愛的夫妻。所以自從小姐的婚事說定以來,她天天都這麼祈求上蒼。少主和小姐都對她有恩,她不想看任何一方陷入困境,只能盡全力祈求一切順利。

  「穆鷹沖著秦家商品的運輸生意,是理應善待我。」喜韻自我嘲諷。

  「小姐,相處日久,姑爺自會發現你的好。」就像她發現少主、小姐、平總管和廚房大娘、賬房大叔的好一樣。

  「大哥與穆鷹早就知道我的好,在他們手中,我是一顆最有利的棋子。」

  棋子?「小姐明明是人啊?」

  喜韻百感交集地興歎:

  「從恩呀,有時候,我還真羡慕你。」心思單純,也能讓複雜的事情變得簡單得多吧?

  「小姐不必羡慕從恩,從恩會一直陪著你、服侍你,即使到了穆家,從恩一樣會陪你栽植藥草、陪你談天說地、陪你看書,就像在秦府裡一樣!」圓圓的臉蛋揚起甜甜的微笑。

  「唉!關外的天候惡劣,也許栽種不了像秦府這麼多種類的藥草。」

  「啊?是這樣喔?那……那怎麼辦?」難怪小姐要傷心了。

  看從恩一臉慌張的模樣,喜韻輕笑出聲,捏了捏從恩圓潤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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