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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您不是說──」

  「我說完了,現在別煩我,出去出去!」他不耐煩地把她趕到門外。

  「可是、老爺爺──」

  她就這麼被推出門,門扉在她面前「碰!」無情掩上。

  「老爺爺!」小手猛拍門板,門內已無回應。

  瞪著木門,喜韻氣悶地做了個鬼臉。

  什麼嘛!要是雷朔肯好好正視她的要求,她還需要在這裡打迷糊仗麼──

  欸,等等!仔細一想,她似乎也不曾「好好」詢問過雷朔……

  或許該換個方式。

  夜暮沉沉,明月朗朗在天,於山頭灑下一派灰銀。

  雷朔頎長的身影在一扇門前停佇,尚未抬手敲門,門扉就從裡頭被拉開,開門之人像是等這刻等了許久般。

  「你來了。」

  眼前如花似玉的絕色,朝他綻開嫣然巧笑。

  雷朔有點受寵若驚,畢竟對方幾日前還氣呼呼地指著他拍桌大吼,今日卻派人告知他,想和他「盡釋前嫌」,他一時適應不良。

  「進來坐,別客氣!」喜韻熱絡招呼,率先步向桌畔。

  當來人的身影映上門紙時,她就知道是他,心頭不免一陣雀躍。

  其實,以雷朔在山寨呼風喚雨的地位,就算存心欺負她、欺騙她,也沒有人敢說他的不是,他願意親自前來「和解」,就表示他並沒有因她先前的無禮而記恨,可以算是個有修養的山賊頭頭。

  呵,好的開始是致勝的關鍵!

  雷朔沒有移動分毫,赤眸僅是看著她,若有所思。這是他的地方,他到哪裡都不需要客氣,只不過,她的用意令他費解。

  喜韻回頭見他還杵在門邊一動也不動,她只好又踅回門口。

  「你怎麼不進來?」

  「一個男人進女人房裡,通常代表某種意思。」一閃而逝的光芒,掠過波瀾不興的赤眸。

  她納悶思索。

  會有什麼意思?嘯日大哥還不是有事沒事,就到她房裡拿走上好藥材或藥酒去燉好吃的來進補,尤其是冬天──

  難不成,雷朔看出什麼了?

  喜韻趕緊陪笑,放低姿態道: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備了酒菜,想為我前幾天的毛躁無禮跟你賠不是。這桌酒菜是小祿協助我準備的,我的手還因此被熱油燙了個包,你不會不賞光吧?」

  「有沒有上藥?」雷朔眉峰微擰,語氣不自覺暗慍。

  「小祿幫我上過藥了,沒事。」

  「你是客,那些事不需你做。」

  「這樣才能顯示我的誠意呀。難道你還在氣我,所以不接受我的道歉?」她垮下雙肩,黯然低道。

  「沒有。」劈哩啪啦怒斥、拍桌大吼、記恨的,從來都不是他。

  「那麼就讓小女子敬你幾杯,你若連這點面子也不給,我會過意不去的……」

  她的堅持與執拗是他見識過的,他要是不喝這酒,她大概又會指著他,大罵肚量狹小。

  於是雷朔邁開遒勁長腿跨入門檻,步向一桌酒菜前坐下,不察背後那個「愧疚自責」的人兒偷偷揚起一抹得逞的算計笑容。

  兩人在桌前坐定,喜韻立刻替他斟上醇酒,嬌美的唇畔始終洋溢有禮的微笑。

  「我敬你。」

  她率先飲下自己杯中預備的「清水」,然後偷覷著他,看他亦舉杯共飲,連忙又替他已空的杯卮斟滿瓊漿。

  第二杯,他也喝了,她心頭一喜。

  太好了,事情到目前為止進行得很順利,這酒摻了她的獨門秘方,一壺可抵十壺烈酒,雷朔不醉也難,她就等著他酒後吐真言,把聖物的下落毫不保留、完完全全地奉上。

  沒錯,她就是要灌醉他,然後任她為所欲……問!

  「雷朔,你是個好人欸!我聽小祿說了,是你領著乾坤寨的山賊走向正途,大家總算不靠行搶造孽,也能自力更生。福來叔也說,搶了大半輩子,都沒有現在來得愜意平靜,這都得歸功於你呢!來,再幹一杯!」她閒話家常地聊開來,一面不忘吹捧、勸酒。

  雷朔微哂。

  他是好人?那又是誰曾經毫不猶豫,啃一個好人的手來洩憤?

  「二十年前邊關局勢不定,我六歲那年與逃亡的家人失散,輾轉來到關內。我是胡漢混血,形貌迥異于漢人,走到哪裡都被指指點點,就算行乞也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賴行搶維生。在清風鎮,我無意間搶了前寨主的荷包,他見我有膽識便收我為義子,我理所當然成了山賊。所以你錯了,我從來就不是個好人。」他輕描淡寫道。

  「雷朔,」喜韻目光炯亮地盯著他。「我頭一回聽你說這麼多話呢!」

  她的反應讓雷朔一楞。

  「你不怕我?」他問出從她看見他真面目的那一刻起,就想問的疑惑。

  「漢人是人,胡人也是人,我為什麼要怕你?好人有時也會做壞事,壞人也不一定不做好事,就你為山寨的人做的那些事,我認為在這方面你是個好人。我都聽說了,山寨裡的人,以前不是邊關的流民、就是受到迫害的無辜老百姓,之所以成為山賊,不過只是為了圖個溫飽,若不是不得已,我想福來叔他們也不願幹搶劫的勾當,相信你也是。」

  待了這麼些天,寨裡的人們本性一點都不壞,她怎會看不出來。

  「除了以為你們會吃掉我的那時候,是有點怕啦。」她俏皮地聳肩補充。

  雷朔一瞬也不瞬地,緊睇著她說話時的生動神情,她的一切有如溫煦的和風,在他心中輕輕撩起未曾有過的悸動……

  感覺他灼熱的視線飽含了某種異樣的情愫,喜韻的臉頰竄起一陣燒燙,心兒猛地跳快了幾拍,胸口感到有些難以自持的紊亂,連忙別開眼。

  呃,他看她的眼神,怎麼好像想把她吞下腹?

  哎呀,她在胡思亂想個什麼勁,乾坤寨的山賊根本不吃人!

  「不愉快的往事都過去了,咱們就別提了吧。你用點小菜、喝酒呀!我幫你斟酒!」

  「你今日遇見端木大夫?」他問。

  「那位老爺爺是個大夫呀?」提起老者,她便沒好氣地撇撇唇。「他實在很過分呐,明明答應只要我回答他幾個問題,便會告訴我聖物的事,誰知他耍賴!哼,那種卑鄙小人,醫術一定不怎麼樣!」

  「端木大夫的醫術無人能及。」雷朔實道,卻不免訝異。「他老人家的性情在寨內是出了名的孤僻古怪,能與他聊上兩句已屬難得,想必你頗得他的緣。」

  「才怪,他還把我趕出門咧!」她皺鼻吐舌,靈黠黑瞳骨碌一轉。「他說乾坤山的事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你還是不能告訴我聖物的事?」

  「我說過了。」

  「雷朔,我當你是朋友,你當不當我是朋友?」

  他居然搖頭!

  喜韻雙頰一鼓──所以,他還沒醉,她得儘快把他灌醉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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