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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對受盡冷落的兒女來說,這些話只是在傷口上灑鹽。父親無法拉下臉來認錯,卻還一味的維護受寵的手足,豈不是一種諷刺?

  「我不需要扯到她。」黎冰笑容燦爛如夏花,眼神卻凜冽如冬雪。「只要您寫好傳位予我的詔書,她完全不會被牽扯進來,也許還能平安嫁作某國的王妃;但是相反的,如果您再繼續跟我玩拖延時間的把戲,我就不能保證她毫髮無傷了。一切視您的誠意而定,看您是想要半殘的、全殘的,或者考驗您老人家認屍的眼力,這可不是我決定的唷。」

  熙皇看著長女,突然發現原來他從來不瞭解她。

  為了大辰,為了皇室,他果斷地決定了兩個女兒的未來——一個繼承皇位,一個為帝國和親。他絕不讓奪嫡的慘劇重演,從古至今那些悲劇發生得夠多了,他不肯給長女一點希望,讓她相信自己是能夠取代妹妹的,那絕對不行!蘭妃不知道,她這些年來對黎冰的逼迫,也是讓她將自己推離熙皇的原因之一。蘭妃一再地展現希望長女取代嫡女的野心,只是讓熙皇漸漸忘記曾經對她有的一點溫情,並且一再想起當年闕家如何的干政,連心都離她越來越遠。

  他疼愛霜華,不只因為她聰明,也因為霜華早就知道自己此生別無選擇,必須是女皇。

  至於黎冰——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也許有些虛偽,但事實上,皇后巴不得她早日出嫁,來個眼不見為淨。熙皇不是真的拿喬,而是知道黎冰不想嫁,他也就不逼她。他不滿意黎冰挑上鳳旋,主要是政治因素;畢竟她嫁給鳳旋,始終不如霜華嫁給鳳旋,對兩國的聯繫來得更密切。當然他也對黎冰身為公主卻無視皇室聲譽前往前線與鳳旋私會感到不悅,但最終的讓步卻是釋懷的。若是她選擇了鳳旋,若是鳳旋能給她父母給不了的,又何嘗不是好事?

  熙皇抱著一絲希望看向門口,他知道只有鳳旋能讓黎冰回心轉意。

  「別看了,我說過御林軍在我的掌握下。兩場喪禮,足夠給我機會安插我那些『家家酒』的同伴了,您說是吧?」

  即便擁有天下最廣闊的國土,他終究失敗了,是嗎?他自以為對一切最好的安排,最終卻造成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手足相殘!他失敗得如此諷刺!

  熙皇終於顫抖地提起筆,寫下傳位詔書。

  當鳳旋看著黎冰從熙皇寢宮走出來時,他有些迷惘了,擔心妻子和丈人的他立刻上前,卻被御林軍給攔阻。

  「住手,他是我丈夫。」黎冰喝斥道,御林軍與傭兵果然讓出一條路來。鳳旋感到一絲不對勁。「冰兒,怎麼回事?你沒受傷吧?」

  黎冰想到從今以後,她就可以不再受到慕容霜華的威脅,與鳳旋平平安安,白頭到老,忍不住甜甜地笑著。「旋哥哥……」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他們怎能擅闖炎帝城?」宰相不得不打斷小夫妻就要旁若無人地相親相愛。

  慕容黎冰又回復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對鳳旋來說,那模樣顯然是陌生的。「他們是我的保鏢,保護我……順利登基。」

  鳳旋和宰相一臉詫異,而藍宰相的神情顯然深沉許多。

  「這是什麼意思?殿下還未尋獲……」鳳旋看見妻子手上拿的聖旨……以及玉璽!玉璽怎麼會在她手上?

  「父皇已經擬好傳位詔書,雖然登基儀式還未確定,但從這一刻開始,大辰只有一個女皇,那就是我,慕容黎冰!」

  一部分御林軍和傭兵跪了下來,高喊女皇萬歲萬萬歲,另一部分御林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能跪地臣服,只剩鳳旋與藍宰相,一個不敢置信,一個神色沉凝,默然不語。

  黎冰將熙皇軟禁起來,誰也不許見。她對外宣稱熙皇的病不宜見外人,鳳旋想說服妻子,無奈她總是用各種讓他無法招架的手段,反過來令他投降。折騰了數日,登基大典已經籌備得差不多,滿朝文武也無法有異議,因為黎冰捏住了一堆大臣的小辮子——原來過去豪門夜宴裡長袖善舞耍弄男人的花蝴蝶,無腦花瓶一般的笑臉下,卻是像蛇蠍般盯住了每個人。

  更何況他們都很清楚,皇儲一旦落入別人手裡,對國家是何等的威脅,再加上熙皇病得需要急召駙馬與宰相進宮代理宮務與政務,此刻另立國君顯然是最明智的決定。慕容黎冰身為大公主,她繼承皇位的正統性無須質疑。

  最後,鳳旋逼不得已,只能從炎帝城的地下水道偷偷潛入熙皇寢宮。地下水道的設計自然考量過皇室成員與皇帝的安全,寢宮附近沒有入口,有也一律上鎖,但至少可以讓他先躲開外圍的重重警戒。他挑了警備較弱的位置回到地面上,但他並不知道黎冰早就防著這一點,接近熙皇寢殿附近的水道入口都額外安插守衛。

  幸而,鳳旋長年在軍中鍛鏈出來的身手並沒有退步,他趁守衛不注意時擊昏了他。同時,心裡也隱隱萌生一股不願去深想的預感。

  眼前仍是見到熙皇要緊,於是他將守衛綁起來,和守衛互換了衣裳,接著一路半躲半朦騙地進入熙皇的寢殿。

  「誰?」

  鳳旋捂住熙皇的嘴。「陛下,是我。」

  熙皇看了他半晌,許多念頭在腦海裡轉動。鳳旋是黎冰的丈夫,他有可能不是共謀嗎?他召鳳旋入宮代理政務,也許引狼入室的其實是他自己?

  「陛下,究竟是怎麼回事?殿下尚未找到,您為何立冰兒為女皇?」

  熙皇原本不想輕易相信鳳旋,但如今鳳旋假惺惺地來對他表演這些又有什麼意義?「是朕的錯。」到了這地步,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對鳳旋坦承一切。「記不記得朕和你說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是帝王將相也不例外?」

  鳳旋不知道熙皇為何會突然提起這個,但仍是耐心聽著。

  「朕和你父王一樣,都選擇了最極端的手法來維持帝王家和平的假像,你父王放逐了你,而朕選擇漠視黎冰和她母親。朕知道這些年來黎冰因為她母親吃了很多苦,但朕選擇不聞不問,最後她母親走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在她身邊。黎冰恨透了朕,她更恨朕對霜華的偏袒……霜華的失蹤是她策畫的,現在只有你能阻止她了。」

  鳳旋是有預感的,他在下水道時就想起,慕容霜華要從炎帝城突然消失,只有一個方法。但這並不代表黎冰是主謀,他仍然不相信妻子會做這種事。

  「冰兒不可能這麼做,她不需要這麼做,她要怎麼……」他想說的是,黎冰一介弱質女流,要如何策畫這樁需要有強大外援的謀反行動?但他想起那些傭兵,想起她看過地下水道的分佈圖。她要如何籌備這些?顯然在他忙於水道工程的那段日子裡,他們之間的隔閡已經超出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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