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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太平宮的樓閣之上,一身雪白華袍的慕容霜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又或者她只是興致一來,登高眺望風景。

  但鳳旋知道她看到他們了。他壓根不知這兩姊妹的恩怨,而且慕容霜華好歹是大辰未來的女皇,所以他仍然沖著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慕容霜華也輕輕點頭回禮。就像個女皇接受臣下致意那般,哪怕她只是隨便往高處一站,黎民也必定視若神子與領袖,不由自主地仰而望之,而那就像是她生下來便應該擁有的。

  慕容霜華靜靜地看著他們,就像蒼天靜靜睥睨蒼生。

  黎冰只覺得那是一股壓迫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存在,她忍住了尖銳的恐懼與痛恨。

  她能握得多牢?再牢,也比不上慕容霜華高高在上,隨時能定奪這天下的一切!她所擁有的、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幸福,就是她的全部!她甘願放下一切只求保有的全部,她的敵人卻可以輕易地隨時摧毀它!

  她一路心事重重,不覺兩人已出了宮門。鳳旋見夕市正熱鬧,心想今日兩人都出門,回去再讓廚房準備晚膳也太麻煩,於是便道:「今晚我們在外面吃吧,偶爾到外面吃吃館子也不錯。」

  黎冰總算回過神來,鳳旋看她神情恍惚,臉色不太好,有些擔心,一手貼上她的額頭。「還是你累了,不如咱們早點回去休息?」

  黎冰搖頭。「沒有。就吃館子吧,我也想吃館子。」她想起當年他帶她上南市的館子吃冷面,便道:「我想吃冷面。」

  「你在寢園站太久,都熱了吧?就吃冷面。」

  他們在一家異國料理做得挺地道,也因此頗富盛名的酒樓用餐。鳳旋帶兵的時候,天京許多人就見過他的樣貌,即便現在,還是有很多人喊他「鳳將軍」,畢竟就算鳳旋不是將軍,好歹也是個王子,還娶了公主,如果他算不上大人物,那天京也沒多少大人物了。於是小二立馬給鳳旋清空一座包廂,好讓小倆口不被打擾。

  鳳旋並不是非知名的大酒樓不光顧,但是考慮到妻子畢竟不是出身市井,多半會優先選擇環境較舒適的店家。也因此這類店家貴胄名流出入亦多,包含那些滯留天京的異國貴族。

  黎冰注意到西武國的王子就在其中。王子看來在天京過得挺不如意,他的錢快花光了,他帶來的人有一半是傭兵,傭兵們認錢不認人,反正在天京要找肥羊主子也容易,只是西武王子娶不到公主,回西武國又繼承不了王位,索性就賴在天京看看能不能混出個名堂,畢竟還有個嫡公主未嫁,如果能撈到輔政親王的身分,就能完全解決他的困境,所以他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天京。

  想當然耳,鳳旋的現身讓西武王子相當在意,所以鳳旋一進酒樓,西武王子便大聲道:「駙馬爺大駕光臨啊!」語氣頗有要找碴的樣子。

  同樣是外來的王子,這個鳳旋可以當將軍、娶公主,他卻被熙皇晾在一旁,教他怎麼甘心?雖然說叫他從軍他也絕不願意就是了。他在自己的國家都不用當兵了,還替別人打仗呢!

  鳳旋本想扭頭就走。他一個人無所謂,但不想黎冰也被騷擾,是店老闆和小二拼命安撫,他又不想為難這些百姓,加上安德烈似乎也安分了,便作罷。

  想不到他們在接近用餐完畢時,小二送來一碟水果,說是西武王子請客,為方才的魯莽道歉。鳳旋有些訝異,但也沒道理給人釘子碰。

  然後安德烈便來到包廂客套一番。

  也許這腦包終於想到,如果他還妄想娶嫡公主,那未來他與鳳旋就有可能是連襟——雖然現在還不是,所以更需要與「未來連襟」打好關係,多套點交情,肯定比他現在連進炎帝城都找不到理由的機會更大!

  雖說安德烈實在不是鳳旋的同一路人,但幸好他也很擅于應付像安德烈這種紈絝子弟,畢竟他來到天京後,接觸最多的就是這一類人。

  黎冰不多話,但她倒是因此得知,安德烈目前住在城西某條街——他故意講城南,因為天京裡大多數有身分有地位的人都住城南,王子顯然不願意讓人以為他在天京吃不開,必須舍城南的豪宅而去屈就平民區。事實上這是最明智的做法,他畢竟遠在他鄉,但他住的地方確實很接近城南,黎冰反正就把地址記下了。

  記它做什麼?黎冰還沒想清楚,不過她心裡隱隱萌生一股陰鷥而不能言明的念頭,她需要時間去醞釀,去計畫,安德烈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雖然除去了軍階與軍職,但當手邊的水道工程從規畫階段進行到實際展開工程的部分,鳳旋清閒的時刻算是結束了。雪融盡後,實地勘查的工作便已如火如荼地展開,必須在入冬雪季來臨以前完成一個段落,因此他幾乎都忙碌到深夜才回府。

  而黎冰卻開始接受天京那些士族的邀約。大辰已婚婦女仍是比其他國家都要來得自由,貴族間偶爾舉辦茶宴或花宴,已婚的婦女都會受邀,有些貴夫人的丈夫身分顯赫,忙於公務,所以她們單獨出席也是被允許的。鳳旋心想他開始忙碌後,黎冰有個事情做也好,於是態度一直是支持的。

  黎冰利用這些應酬,密集地接觸來自各國的使節與王子。那原非她所擅長的事,但她發現也沒有想像中難,也許她對應付男人比應付女人更有天分,適時地裝柔弱、扮可憐,假裝用心傾聽,男人很吃這一套。

  於是,流言四起。

  「嫁個挖泥坑的駙馬,難怪大公主要夜夜笙歌,畢竟回家就得聞一身臭泥味啊!」

  這日工程告一段落,鳳旋其實不在乎一身狼狽,以前在高陽,他還曾跳到田裡跟農夫學習種田呢。正要回家去,迎面卻遇上昔日軍中同袍,而且正是當初聯合參他一本,與他齟齬不和的那幾位。

  冤家路窄,狹路相逢,鳳旋自知他們不會有好話,忙了一天的他也沒力氣與人爭執,加上多年來寄人籬下總習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於是他道:「鳳某一身髒污,就不擋各位軍爺去路,以免冒犯了。」他轉身繞路離開。

  「這是咱們曾經威風凜凜的游騎將軍嗎?」那群人大笑。

  當工程越來越忙,黎冰也越來越常夜歸,兩人常常一天沒機會講上半句話,這樣的嘲諷或好事的耳語就越來越常發生,雖然他不說什麼,但工部的同仁都清楚,鳳旋臉上那好脾氣的笑容消失了。

  鳳旋的人緣其實一直都不差,但人緣再好的人也防不了那些睚眥必報的小人怨妒,尤其他這種好像什麼都好,跟誰都沒有仇恨的人最受小人怨恨,那些人遇到如今沒有官職,妻子又像花蝴蝶一樣的他,總少不了一頓尖酸刻薄的奚落。有人替他抱不平,但好意偶爾也會成了多事,因此鳳旋除了面對那些偶爾針對他的嘲諷外,旁人太過熱心的建言或探問也間接成了壓力。

  他想找黎冰談,但她回到家也是累得倒頭就睡。

  何況,有時他會想,問題真的是出在黎冰身上嗎?那些人本來見了他就沒好話,即使黎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們見了他也不會客氣幾分,住大辰這些年,諸如此類的嘲弄他應付得還算少嗎?說到底讓他感到不愉快的,其實是他們意有所指地譏笑他綠雲罩頂。

  他該相信黎冰的,不是嗎?於是這種情況維持了一整個夏季,鳳旋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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