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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黎冰在臺階下便跪了下來,而蘭妃仍不為所動,神情像一尊雕像那般平靜,動作嫺熟優美,宛如所有貴族仕女的典範,緩慢地搗磨缽裡的香屑。火光照映在她側臉上,勾勒出迷人的長睫與高挺的鼻,略薄的唇就算不點上胭脂,也是好看的。

  搗缽裡,所有的香材被磨成血紅的粉末。而黑檀木炕几上的方型烏金釉香盤上,稍早鋪上的爐灰已經壓得平整無痕,絲毫瑕疵也不見,上頭擱了銀制的方型香篆,篆上鏤空將要篩出粉末形狀的是連成一筆劃的福壽二字。

  將缽裡的香屑輕輕倒在香篆上,用細長的古銀付香匙和香帚讓粉末均勻地覆蓋,並且仔細地不讓粉末灑到香篆以外的地方,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謹慎和耐心,而她的力道,手指的每一個動作與角度,都完美得像一幅畫,不疾不徐。

  跪得較遠的年輕宮女,仍然驚恐地,努力想止住啜泣,整座長樂宮一片死寂,一呼一吸間的時光像被拉到了永恆那般長。

  然後她將香篆提起,烏金方盤上便是從鏤空的香篆篩落的香屑所堆成,形狀完美的「福壽」二字,再取火摺子,於篆字筆劃的開端點燃。

  香篆除了用以計時之外,也只有貴族有那閒情逸致將它發展成一種技藝,士族出身的蘭妃自然是精通這些的。血紅香屑燃燒時的香氣飄渺而迷離,隨著那一縷碧螺煙嫋嫋而起的,是蘭妃婀娜的身影,彷佛腳下踩著一地花毯那般款步走下臺階。

  與過去每一次自知惹母妃生氣時不同,黎冰此刻神情平靜無波,只有眼底有一絲微弱的認命,以及……祈求。

  「母……」

  啪……

  蘭妃突然神情驟變,發狠地猛然甩了女兒一巴掌,動作之大,力道之猛,讓黎冰跌撞在地上。黎冰甚至來不及開口說什麼,蘭妃已經寒著一張臉,雙眼卻像噴出了火舌似地,撲上前抓住女兒瘦弱的肩膀。

  「你就這麼想要我去死嗎?」她原本白皙無瑕的頸項與臉龐浮出一根根青筋,容顏依舊美豔,只不過此刻宛如地獄女妖。她一把揪住黎冰的頭髮,「那我們一起死吧!你以為我死了,這深宮中還有你的容身處嗎?」她猙獰地笑了起來,「錯了!那個女人只會把你除之而後快!」

  「母妃……我再也不敢了……」黎冰努力抗拒母親將她的頭壓到冰冷的地板上,卻惹得蘭妃更怒。

  「不敢?你還有什麼是不敢的?」她佈滿血絲的眼眸掃向一旁的嬤嬤,「還愣著做什麼?你們也想死嗎?」

  今晚,她們母女倆謊稱染了風寒,不克參與皇宮的夜神慶典。

  想不到「那人」連前來探問也沒有,只派了個太醫院的老御醫前來,老御醫給她診了脈,說她積郁成疾。要再替公主診斷,宮女卻白著臉悄悄來報,黎冰不見了!她偷了出宮的令牌,顯然是偷跑出炎帝城!

  她打發走御醫,就說大公主讓她罰禁閉,隨後來到黎冰寢宮中,發現她竟敢把她父皇賜給她的書冊丟進火盆燒毀火盆中只剩半片殘紙,一旁空有裝書的檀木書盒卻不見書冊,她當下就明白火盆裡燒得只剩灰燼的是什麼!

  蘭妃在長樂宮的中庭,把黎冰吊起來狠打。

  香篆幽渺的香氣,越來越濃烈,殘餘的灰燼像死一般的黑,當它們完全燃盡時,蘭妃才終於氣消了,讓宮女扶黎冰回寢宮,同時命人去太醫院通報。

  黎冰幾乎失去意識,她彷佛身在烈焰灼燒的煉獄之中,卻夢見……夢見遙遠的天空中,出現一支支風車,但她連伸手去取都沒有力氣。

  隱隱約約,她還聽見母親坐在床邊啜泣。

  「他好狠……真的好狠……都這樣了還不肯來看你……」

  黎冰恍恍惚惚地,想起被她丟到火盆裡燒毀的書冊。

  她沒有告訴母妃,那是「另一個殿下」不要的,父皇才給了她。母妃仍然欣慰地相信父皇終於看見了她的努力,賞了書冊給她,卻被她不知好歹地給燒了,但她根本不知道父皇賞了什麼書給她。

  女誡。父皇是裝作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曾留心,她的努力是為了什麼?他怎麼可以這麼不公平?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的任性,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知昏迷了幾天,黎冰才終於恢復意識。一睜開眼,她看到母親憔悴了好多,衣不解帶地趴在她床邊睡著了,而那支風車……她不知道母親為何會發現那支風車。它被放在她枕畔。

  期盼,焦心,嫉妒,痛恨,埋怨,憤怒,然後懊悔,自責。多年來這就是母妃生活的全部,一再的輪回。

  當她終於開始自責時,那時候母妃是溫柔的。她會抱著她掉淚,說著:對不起,我只有你了……

  黎冰曾經恨過,曾經不耐煩過,但是……

  她抬起有些虛弱的手,撫過母妃隨意披在肩上的長髮。向來光滑的青絲上冒出了幾縷銀白,美麗的長睫下已經浮現一圈陰影。母妃不願讓人因為她失寵而看輕她,無論如何她都要像過去那樣,讓自己永遠豔光四射。

  炫目的美對母妃來說,也許是一種盔甲。只有在這時,她的怨怒發洩在最不該發洩的人身上,空乏了像只剩臭皮囊,她才終於無法抑止地卸下盔甲,用赤裸裸的悲傷擁抱她。

  她的年華老去,她其實蒼老而脆弱,可她的心,她的愛情還在苟延殘喘,被淩遲卻仍捨不得心死。黎冰是最明白的。

  蘭妃感覺到床上的動靜,醒了。

  「冰兒!你覺得怎麼樣?」她捧著黎冰的臉,黎冰在她眼裡看到淚水。

  突然之間,黎冰明白,她會一再地選擇原諒,是因為……這是她乞求母愛的方式。這時候,母親是愛她的。

  「去傳御醫!」蘭妃對著殿外的宮女道,然後為黎冰倒了一杯茶水。口乾舌燥的黎冰喝得有些急了,蘭妃耐心地坐在床畔輕拍她單薄的背。

  最後,黎冰給了母親一個虛弱的笑。「我沒事。」就算是此時此刻,她也明白,這樣的母愛,就是母親所能給予的全部了。

  蘭妃拿起床畔的風車放到她手上。「你喜歡風車嗎?娘讓人到宮外買回來給你,買更多的風車給你,我知道我不曾給你這些……」蘭妃將她頰畔散落的發攏到耳後,黎冰乖順地不表示什麼,只是看著手上的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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