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金吉 > 芳卿無雙 | 上頁 下頁 |
|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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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也問過,但那位公子只說他不信那一套,本官也不希望那地方再空著,若有來自帝都的貴人打算接手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管他理由是什麼,他還怕問得太多,對方翻臉不肯買呢! 「不瞞太守大人,其實元某也想在羌城購置房產,您這麼一倒讓元某對舊太守府產生興趣來了,不知可否讓元某也看看那座宅邸?」 羌城太守沒想到過去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陰宅」,如今有兩名貴人搶著要,難道最近南方有什麼新學說潮流鼓吹買「陰宅」不成? 「元少東家想看自然是沒問題。」 擇且不如撞日,他們當夜就決定進舊太守府一游,羌城太守一聽他們沒打算等天亮,他身為父母官,說是不屑江湖術士那一套,但骨子裡還是有些迷信的,否則也不會自己又在別處購置官宅,當下心裡毛毛的,便客氣地推說要回去忙公務,讓他們自便了。 明冬青心跳得有些快,斑駁的朱漆大紅門後,陰慘慘的景象讓她鼻酸。她不記得羌城的一草一木與故人,卻已在夢裡溫習過無數回故居的一梁一柱。 若是這兒真有什麼鬼魅,一定也是認得她的吧?他們會對她說什麼?會否像她一樣激動得泫然欲泣? 她循著兒時的記憶走過荒蕪的庭園與穿廊,依稀還看見自己當年調皮玩耍的模樣,欄杆的扶手父親當年讓工匠磨圓了,因為好動的她額頭撞過一次,號啕大哭;大廳往內廳的廊邊兩根柱子,上頭橫著一道道刻痕,小丫頭一個的她見到父親幫姊姊量身長,也吵著要量,左邊是姊姊的,右邊是她的,刻痕在無憂無慮的歲月與生離死別的交界處終止。 最後來到內院的天井,月娘這一刻竟如此溫柔,如此善解人意,她潸然淚下地看見原本已經枯萎死亡的山桃樹,孤立在園中,枝頭滿滿的傲霜賽…… 是先祖有靈嗎?風吹來,像黑夜飄著淚,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好半晌才聽見自己的嗚咽,腿一軟,身後鋼鐵般的臂膀卻環住她,把她就要破碎的心也捧在手上。 母親的山桃樹,在這段被遺忘的歲月中,靜靜地在園中開著,仿佛等著這一天,要迎接她這個忘了回家的小女兒。 蒼天幽幽且寂靜,未曾因為人間悲歡離合而落下一聲歎息,然而此刻她相信,必然是因為悲傷已太多、太沉重,蒼天縱然有心,也已滄桑。 明家被判滿門抄斬後,宅子裡幾乎所有東西都被查封了,什麼也沒留下。元胤昀想買下這座宅邸,明冬青卻否決了。 「重要的不是這些……」若是新的主人能賦予它新的喜悅與生命,她不會反對。 人的一生總在前進、在遷徒,誰知今日腳下的土地,千百年來有沒有別人曾寫下傳奇故事?最重要的是留在心裡也就夠了。 當年明氏一族,多被埋在城郭外的亂葬崗,天地滄茫,荒墳十里,要想在這之中尋找親人,猶如大海撈針,那些墳上沒有名字,甚至也沒有墓碑,若問誰的骨肉至親被草草葬在這兒,也只能得到一聲歎息,狂風沙吹來,吹得她不斷流淚的眼都痛了。 「阿爹!」她對著曠野大喊,「姊姊——」 他們可聽得到她?她回來了!體內的悲慟狂竄著,在尋找出口,人到了這個年紀,面對生命中最無力的訣別,竟然也只能像黃口小兒一般借著號啕大哭來宣洩痛苦,她一直喊到嗓子啞了,只能頹然跪倒在泥地上。 不管埋著誰,總之那黃土之下的枯骨曾經和她流著相同的血。他們三人默默地燒了一會兒冥紙,明冬青手上動作突然一頓,站起身。 「怎麼了?」 「我記得娘葬在哪兒。」 她雖然沒有娘親的記憶,但那座美麗的墳塚卻是她兒時的避風港,以前回憶起來總覺得好笑,每回她闖了禍,就躲到娘的墳哪兒,阿爹找到她時責罰就會輕一些了。 不同於亂葬崗和城內那些平民或富豪會選的風水寶地,明相梧選擇將愛妻葬在他們年少時總是相約見面的山坡上,在圍繞克城的群山之中,能夠看見舊時的太守府,兒時有條小徑能到達,明冬青意外地發現那條小徑經過了十年,竟然還存在。 烏鴉和元胤昀舉著燈籠,東方天際已經露出鴿子羽毛般的灰色。 小徑後,柳暗花明,明冬青和元胤昀同時在盡頭頓住腳步。 母親的墳旁多了一座無名塚,明冬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走一步都有些顫抖。 雜草未在兩座墳上撒野,看得出不時有人打掃整頓,只是緊挨著她母親墳旁那座無名塚,為了難以向外人訴說的原因,立了碑,卻不敢刻上名字。 她立刻明白了,不知是誰,有人默默地替她父親收了屍,而且知道這裡是他最好的歸處。她在兩座墳前跪了下來,靜靜地各磕了三個響頭。 元胤昀本來有些擔心她,但這一刻她竟然沒有流淚。 「也許是奶娘,或者克城裡終究有人相信阿爹是好人,對嗎?」她胸臆間的悲傷終於得到一些安慰,幾乎要笑著落下淚來,「不管世人怎麼說,不管將來別人記得什麼,總歸這世上有人相信阿爹不應該橫屍荒野,對嗎?」 元胤昀摟著她的肩膀,「會有的。」 曙光穿透了重重雲靄,灑在他們身上,灑在明氏夫婦的墳上。 「阿爹要我好好活著,好好做人,你幫我跟阿爹作證,我都有做到。」她仰起頭道。 元胤昀笑了,「你阿爹跟娘這些年來應該都看得很清楚。」他揉著她的發頂,看向明氏夫婦的墳,正色道:「太守大人在上,晚輩元胤昀為明冬青作見證。」 他凜然的神色和語氣到這裡頓了一下,突然有些好笑,握住她的手,換上了和家人說話那般的語調,「她活得很好,是個善良……但有些貪吃的丫頭。」 明冬青又氣又好笑地捶了他一拳。 掃完墓後,知道父親已入土為安,明冬青心願已了,當天便直接返回麒麟城。 出羌城城門時她往回看了一眼,她知道至少未來每一年,她還能來給父母掃墓。 元胤昀卻以為她覺得感傷,他讓「射日」慢慢在驛道上行走,端詳了一下四周地勢,遙想當年圍城的慘況,在能夠遙望羌城城門的叉路口勒馬而停。 「怎麼了?」明冬青抬頭看他。 元瓶昀看著山城,「你會恨嗎?」家破人亡,終其一生必須隱姓埋名,連為親人上炷香都不能光明正大,他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力量承受這些?心疼之餘竟然也由衷升起欽佩之情。 明冬青突然想起當年那些靼子,看著這緊閉的城門,他們心裡想些什麼呢?她笑著搖搖頭,「我常常想,要是這世界上沒有饑餓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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