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君 > 單相思萬歲 > |
| 二十七 |
|
|
|
他微微笑了,此時此刻,開朗的外表完全不存在了。他英俊的臉上是滄桑,是城府,是熟悉的無奈。「夜雨,我不喜歡變數。」 「變數?」 「還不明白嗎?」他輕輕的吐出一個煙圈,「我們都是不愛改變的人。變化帶來的是不確定,不平靜。很自然的,不安全感就隨之而來。當初要求你跟我交往,其實我是在努力使自己改變。太平靜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寂靜得令人想死。」 會心一笑,我接下去,「希望有一個人或地方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也希望自己是真真正正居於一個人或地方的。」 他笑起來,「關鍵是,你和我太像了。擁有別人羡慕的一切,可是心裡什麼都沒有。夜雨,你不能帶給我改變,因為我們思想的方式是一樣的。」 「一把鑰匙需要一把鎖,可是我們是一對一樣的鑰匙。」我說「可是,至少芸芸眾生中能夠找到如此相似的另一個自己,也算緣分吧。」 他走到窗前,「我喜歡你的比喻。」 「謝謝。」我當仁不讓的接受恭維,玻璃上映的是我蒼白的笑容,即便在金光煥發中仍然染不上半點溫暖。 不管如何,我還是要繼續生活的,不是嗎? 再次回到內華達州,看到父母的時候竟然有些驚訝。 他們似乎已經不再提結婚的事情了,母親一向獨裁的眼神也變了很多。 「我們打算去旅遊。」母親欣喜地說。 「去紐約吧。」父親在一旁附和著。 「餐廳呢?」 「先拜託你一下好嗎?」母親竟然用這樣詢問的口吻對我說話。 我覺得自己的眼淚開始往上湧,「好啊!如果你們不擔心兩個月後倒閉的話!」 「呵呵。」父親笑起來,母親也笑著偎進父親的懷抱。 「交給我吧。你們該好好享受一下了。」我也忘記以往的爭吵和不愉快,嘗試和他們多說說話了。不管如何,他們是我的父母。我對於我們的關係仍然是希望好轉的。 那天母親和父親幸福的樣子印在我的腦海中。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大學時代,住在我隔壁的那對布朗夫婦。 家對我來說,也許還是很遙遠,但是至少我該自己努力去爭取的。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紐約時間八點四十五分,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北塔被劫持的七六七客機撞擊。高溫融化北塔的建築鋼筋,北塔在十點二十九分倒塌。九點零三分,另外一架七六七客機再次撞擊南塔,南塔基座受到損壞,在九點五十分倒塌…… 這是一段真實的資料,卻不是當時的報導。因為在場的記者在兩棟一百多層的大廈倒塌時震撼地只能喊看:「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 而我,呆坐在地上,眼淚無聲無息的湧出來。我的父母……在……紐約…… 我身邊的電話不斷的響著,可是我沒有接。我的全身僵硬了,連移動指頭的力量都沒有。 「叮……叮……叮……」會是誰呢?最終,電話的聲音沒有了。 我腦袋裡一片空白,電話? 對!我要打電話!我使盡吃奶的力氣移動身體,顫抖的終於抓起了電話,撥著父母的豐機號碼。一遍沒人接,兩遍沒人接…… 不會那麼巧的,他們兩天前到那裡,雖然計劃是今天去世貿中心,可是總有機會生還的不是嗎? 不是嗎?我一邊哭,一邊笑。老天不會這麼對我的! 我再撥一遍,撥通了! 「嘟……嘟……」 我才剛剛和他們和好,我才剛剛和他們建立起一個溫暖的家庭…… 不會那麼巧的…… 那麼多人……最多也就是輕傷! 「嘟……嘟……嘟……嘟……」 我是四天之後才到達紐約,因為中心倒塌之後,全美國的飛機都停飛了。 我是幸運的一個。 因為我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樣在殘缺的牆壁上貼上尋人示。 我也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樣盲目的在仍然滾燙的水泥下期望任何生還,等待往往比得到結果更加痛苦。 我是直接就認出了父母的屍體…… 父親的頭被砸凹了一塊,血漿和腦漿凝在一起。他背後全是焦黑。頭髮沒有了。只有脖子上的金錠子還保持著原色,深深的被烤進肉裡。 而母親呢……母親被削掉了大腿…… 他們是被砸死的。 我輕吸一口氣,不讓自己哭出來,身後的董家華把我摟進懷裡,不再讓我看見…… 葬禮那天,來的人很多。可笑的是,大多數來的人都是餐館的常客,他們來,是為了人?還是為了再也吃不到的中國餐呢? 無數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節哀順變」。我淺笑著一一回應。只有在這時刻,我才真真正正感覺到疲憊和軟弱。如果他能在我身旁有多好呢? 我在心裡默默地呼喚著,「郭子建,我需要你啊。」 儘管如此,我再也沒有掉眼淚,直到律師交給我父母留下來的遺產。 除了現金、房子和餐廳,我看到了那棟靠近普林斯頓的房子…… 僅僅是三、四年而已,白色牆的周邊,密密麻麻的青藤已經佔領了這裡的一切。我反而像個外人了。夕陽……很像那天的……不同的是,站在我身邊的是董家華。 「真的要把它賣掉嗎?」董家華問我,看到我異常的表情。 「賣了吧,我不打算到普林斯頓住。」 敞開臥室的房門,絳紅色的世界…… 「我知道你累了……你不用動,我來就好。」 「難道你不會覺得像是奸屍?」 「哈哈哈……你不會情願當個屍體的……」 「記住我的味道了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