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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夜,陶健方並沒有上床延續他和依娜的「關係」,他倒了杯酒,就那麼獨坐在沙發上,盯著依娜微側的背影,不斷不斷地運轉著自以為「是」的思緒。

  而思想是既吊詭又不可理喻的。

  人們每每以自我的感情為中心去做思考,原以為很合乎邏輯,結果往往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也因此,錯過的總比把握住的多。

  這一年的春天來的早,陶健方和何旖旎的婚訊正好發在初春。時間恰好在,陶健方透過麥克風,宣佈要請大家吃喜糖、喜餅。

  依娜依舊錯綜複雜的發著愣,依舊以沉默粉飾著心痛?這次再沒有一個好朋友蒂蒂來挖掘她心情的異樣,而那令她感覺奇異的孤單。
  蒂蒂於幾個月前閃電般的結婚去了,甜蜜地嫁往南臺灣,現在取代蒂蒂特助位置的是一個思想前衛且野心勃勃的年輕女孩魏海倫。她最大的目標不是做依娜的好助手,而是努力想幹掉依娜取代她。

  當然,依娜並不擔心這個,她該煩心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能老讓自己在希望與恐懼之中輾轉。

  其實,陶健方和何旖旎婚訊的宣佈,早就不是意外的事,最近,更有明顯徵兆。首先是陶健方的父母從定居的英倫飛來臺灣買下一棟頂級別墅,打算送給陶健方做新婚賀禮,另外,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陶健方沒有回到過租來的那間屋子,反倒是何旖旎出現在公司的頻率增加。何旖旎總是經常出其不意的以一臉單純的幸福洋溢露臉,她對依娜的問候總是那麼親切客氣,讓依娜面對她時,不僅鼓不起勇氣妒嫉,還打內心充滿愧意。

  而陶健方也總是在她按內線告訴他何小姐到來的不到五秒鐘便迫不及待打開區隔著兩個辦公室的門,也是一臉幸福洋溢的拉著何旖旎進門,這種時候,他頂多看她一眼,淡漠的一眼,然後便順手帶上房門,像蓄意維護著他和何旖旎的隱私,也像暗示她即將被掃地出門,掃出他的心門。

  話說回來,他的心門又何嘗為她敞開過?在辦公室裡,他們每日要相處,但除了開會、談論公事,其他的他都可以對她視若無睹,也難怪他永遠看不見她的傷、她的痛、她的失落,因為她只是他的一項交易。

  沉默地依娜啊,還是只能沉默!

  在公司,在大陶當著她的面合上辦公室門的刹那,在他和何旖旎的笑聲和靜默從門縫傳出的刹那,她只能要求自己做到眼睛不看,耳朵不聽,即使心酸地沒有盡頭,痛得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她依舊咬緊牙根沉默!

  但回到寂靜空屋之後,依娜那種明知是無望的守候的心情,真的像極了耗盡自己能源,妄想去維持愛情亮度的一盞枯燈。

  每夜她都擔憂他會突然出現,會撞見眼淚掉得分崩離析的她,內心裡卻又狂熱地祈禱他會再度出現,給予她溫柔又剛強的熱情。

  她經常深夜時分夢見他。哦,不對,他並不常入她夢裡。但當她該入睡卻清醒的躺著時,她會憶起他的樣子,憶起他那奇異深邃,可以冷淡,也可以炯炯迫人的黑色眸子,憶起他說過的話,憶起他的吻,以及他的身體靠著她的感覺。

  她想念他的擁抱,他的體溫,可是每當她想到他可能正用著擁抱過她的雙手擁抱何旖旎,正用著曾與她分享的體溫溫暖著何旖旎……這種念頭就如利刃,會淩遲她的心。

  陶健方和何旖旎舉行訂婚婚宴的那夜,她「奉命」不能缺席,奉的自然是陶健方的命令。他令她擔任招待,而他卻有一大票招待,他們都是何旖旎的好朋友,幾對優異的俊男美女。說實話,不缺這麼格格不入的她一個。

  是不是每個優秀男人都有些殘忍的天性?她不曉得。他令她站在晚宴裡,穿著她的古板套裝,扮著拘謹的笑臉迎人,她融不進他的世界,卻還得故做遊刃有餘。

  她覺得痛苦、同時又對自己感到不齒。當她看著陶健方在何旖旎手中套上一隻簡單卻美麗的婚戒,她開始痛恨自己為家人所做的犧牲,她原可以保有自尊,保有不向他那些價昂的珍珠,鑽石折腰的尊嚴,或許,她更可以因此而獲得他的尊敬,他的愛情。可是這一刻怎麼想,怎麼做都太遲了,她自覺像個可憐的、沒人愛的、孤單沮喪的老姑婆,她對她的老闆懷有羅曼蒂克,甚至永久佔有的夢想,她想一窺愛與被愛的殿堂,她想——擁有那只單純且美麗的指戒。

  所以,她開始嫉妒並懷恨那個十分美麗又無可非議的何小姐,只因為她將要嫁給他。

  而當訂婚禮成的樂聲響起,她還呆呆地站在大廳一隅,隱在暗影中,直視陶健方和何旖旎親密的擁吻,臉上帶著赤裸裸的痛苦與不自覺滑落的淚珠。

  大陶才從熱吻中一抬頭,便直覺捕捉住了那個一如往常,很容易就把自己融成背景的嬌小人影。他看見她微彎著腰,用雙臂環腰,像陣痛婦人;下一瞬她仰起頭,髮髻已有些許散亂,臉色灰敗且頰上晶光點點,好像剛剛慘遭鞭打過。

  大陶握起拳頭,很想走過去攙扶她,可是他強迫自己視若無睹地掉頭。他一再告訴自己,既然唐依娜並不特別在乎他是不是為她扛天的巨人,那麼他又何苦死皮賴臉巴著她,搶著做她的阿特拉斯。

  他再度看向依娜時,已是十幾分鐘之後的事了,她正疾步的步向別墅門口,並正重複她的專長——臨陣逃脫。

  愛情的面貌真的很多樣!

  大陶訂婚宴結束的那個深夜,或許是放心不下(畢竟依娜那樣走出他的家門。)也或許太過興奮(小旖終於答應他的求婚。),他竟再次出乎依娜意料之外的回到兩人曾共同經營的公寓。

  他們之間免不了一段激烈的對話:

  「在等我!」陶健方用的是肯定句,這個男人一向自信滿滿。

  「不,我等的是我自己,從迷夢中醒來。」依娜說的很淡漠。

  但,大陶並不期望她這麼說。即使她的表情很淡漠,她這麼說,倒好像她對他的感情有多深厚。「錯,我不是你的迷夢,只是你的短期投資。」他抽出長條型的絨盒丟向梳粧檯。「這是你近期的投資報酬。」他等待她的反應。

  依娜打開盒子,躺在盒底的鑲碎鑽珍珠鏈令她心生痛恨,但基於某些老掉牙的理由,她還是將它隨手丟進抽屜。

  大陶微笑了,冷冷的。她絕不會錯失他的任何饋贈的。

  而她更痛恨他的微笑,卻也開始懂得享受面對一個不瞭解自己卻為自己所愛的男人的悲涼。「我以為你和你純潔的何小姐今晚會提前跳入你們新婚的第一章。」

  「正因為小旖太純潔了,所以我們的第一章會『保留』到新婚之夜。」

  「所以,你就來找另一個毫無『保留』的女人,大陶,剛剛我正巧在想,你純潔的新娘為你保留了一片薄膜,而我,能為我未來的丈夫保留什麼?」依娜嘲弄地微笑,她喜歡他臉上的錯愕,那令她感覺不再處於挨打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大陶,但依娜總嫌他挨打的時候不夠長。

  「既然是交易嘛,就該兩廂情願!」他走近她,貼著她的發間低語。「也或許,你未來的丈夫根本不會在乎什麼,尤其是一片薄膜,尤其,當你還能從我這裡帶走不少的好處——」

  依娜挺直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她的臉龐同時刻劃著悲哀與倔強兩種極端的線條。

  「你和何小姐的婚禮就快舉行了吧?」

  「嗯!一個月以後。」

  「那你還來做什麼呢?」她突然無法克制的朝他低喊:「你該回去修身養性、韜光養晦一翻,以便配得上你純潔的新娘。」

  說實話,大陶有點驚訝她的醋意,而那樣的依娜,對他充滿了無可比擬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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