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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但你是始作俑者。」他冰冷,堅定地看著她。他認定她的罪,並確定她該以何種方式償還。

  「你太荒謬!」她不再看他。心裡盤算的是只要他前腳踏出這間公寓的門,她後腳便開溜。他勇於荒謬,她卻不能與他同陷謊言之中。在同居的歲月,她已經朝他交出自己的心,一日兩人同困婚姻,卻又明知道他不愛自己,那麼最終她只有毀滅一途。

  因此,她寧可選擇逃跑這條路……不,是慧劍斬情絲這條路,即使心會痛,人會枯萎……「就算你迫不及待地想當新郎,那也是明天的事,現在,你該走了吧!」她站起來,下逐客令。

  「好讓你逃走?」他慢慢地綻開笑容,完全洞悉她的意圖。「不,今晚我會留下,有了小旖的前車之鑒,我學會了在婚禮的前一夜看好我的新娘。」他突兀地抓緊她的手臂,碰觸裡同時矛盾著壓抑的溫柔和暴戾。「你曾經體會過那種前一刻還是你的,下一刻卻完全無法掌握的痛苦嗎?如果你曾經感受,那麼請不要拒絕我!」他的唇再次覆上她的,以佔有的姿態粗魯地在她唇上移動。

  她試著扯離嘴唇,他卻更深入的與她廝纏糾葛。

  釋出一聲嗚咽,她閉上眼睛試著思考。她當然懂得幻滅與幻滅之後那種滄海難為水的感受。例如這一刻他的求婚,不正是以他的求不得苦在堆疊她的求不得苦。(差別在於她渴求他—而他渴求的是何旖旎,他那麼鍾情著何旖旎,而她卻是那麼的深愛著他。)她渴望抗拒他的壓迫及反駁他的強辭奪理,可是他臉部議誚的線條與眼底憤世的暗影無端地絞痛著她。

  她是不忍心看他受痛苦的,依娜一向明白自己愛一個人非得受到蠟炬成灰的可悲天性,所以她試著想在還不太難之前逃跑,可是這一刻她根本是逃不掉了。

  陶健方似乎比她更明瞭她無法拒絕他的任何索求,所以他執意貫徹他勒索的黑心。

  「給我我要的婚姻,明天!」

   這一刻,她願意答應他任何事情,給予他任何東西。

  她呻吟出聲,明白自己或許正把自己從另一個深淵推入一個更深的深淵。「我答應,好,我答應。」她重複道。

  終於,她再度和她的惡魔雇主,簽訂了另一種契約!

  嶄新的一天剛開始不久,陶健方和唐依娜就在法院公證處的見證下,成了夫妻。

  對這場沒有鮮花、沒有白紗禮服的婚禮,以及陶夫人這個稱謂,依娜一概的感覺是「茫然」。

  提著她幾箱簡單的行李,帶著她堂而皇之地步入這幢豪華別墅時,依娜的感覺還是「茫然」。

  實際上,陶健方和何旖旎在別墅大廳辦訂婚宴會的盛況還歷歷在目,她到死亡的一刻都不會忘記,陶健方挽著他美麗可人的未婚妻出現,並贏得所有人的羨贊的那一幕。她心痛的不能自己,妒嫉的幾乎殺死自己!然而,誰又料想的到,時隔不過一個半月,物是人非,何旖旎追隨了內在的心,奔向昔日戀人葉騰的懷抱,而曾經不敢擁有一絲一毫癡心妄想的唐依娜,奇跡似地入主了陶家。

  多麼諷刺啊!在一夜之間,她從僅僅被豢養在一間小公寓的情婦,晉級成一幢豪宅(也許不止一幢)的女主人。

  環視眼前這間主臥室,光是壞數大約就有之前公寓的兩倍大。這是間美麗的臥室,室內有著所有年輕的「淘金」女郎都會羡慕的奢華。

  大而深具壓迫感的百合花浮雕描金壁紙,刻著繁複花紋的梳粧檯,及教人錯愕,深俱英式作風的四柱大床—更教人驚訝的是它誇張的罩著深紫紅色的絲床幔。淡紫紅色的皮沙發區隔出一間起居室,淺色瓷磚上的長毛地毯看得出來全是手工編織,織的全是象徵純潔的百合與金綠的百合莖葉。(依娜不禁要猜測,這個房間是誰的設計?陶健方,或者何旖旎?若是陶健方,那是否意味著他衷心期盼著一個純潔的新娘躺上這張床?抑或純粹因為何旖旎的偏好百合?)

  流金般的金綠混淡紅色的簾子點綴在窗口,窗外可眺見花木扶疏的中庭花園及較遠處漾著憐磷藍光的游泳池。

  這將會是怎樣的一種生活?依娜坐入柔軟蓬鬆的沙發,再度不自禁地揣想著。

  是從一個缺乏關愛的小籠子換到大籠子?或者是她和陶健方將因相守而獲得相愛相知的契機?她當然祈禱是後者。

  但事實又是如何?

  拿婚禮來說—陶健方處處表現出過份的強勢(或者該說過份的草率?),相對的,她找不到被尊重的感覺。整個婚禮的過程不過幾分鐘,不僅缺乏婚紗和鮮花,更沒有雙方親友在場給予祝福。唯一值得額首稱慶的是他沒有忘記準備婚戒且戒指也還算適合手指。

  說沒有受傷的感覺是騙人的。由婚禮的不夠隆重,便不難理解陶健方對這樁婚姻的看法,而不受重視的婚禮和人的受不受重視是成正比的,她確信她只是他名義上的另一半,而他的腦裡和內心,仍眷戀著另一個女人。

  不然,他不會在新婚的第一天,就丟下她獨守一扇窗子直到日暮黃昏斜;不然,他不會放任她獨自一人吃著精明的傭人們精心準備的新婚晚餐;當然,她也不會像之前守著公寓一樣,再次體會一次被寂寞的夜晚吞噬的椎心感覺。

  一旦部落裡身為頭目的父親知道了她的「不告而婚」時,不曉得會有什麼反應?

  父親一向以她為榮為傲,她從不像許多原住民父親那般的淺見,他不僅供她上大學,還鼓勵她修碩士,他最衷心的盼望是她找到一個適當的對象,同時,能在部落裡把她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如同父親一直強調的,她至少是個山地公主,怎能寒傖!

  霍松是父親中意的女婿人選,他黑黑壯壯的,脾氣尚可,笑起來一口白牙,是部族裡的勇士之一。可惜高學歷替她帶來了更寬闊的視野,她不是不肩于父親選擇的眼光,而是更懂得了追隨自己的心去做選擇。

  只是,瞧!她究竟替自己選擇了什麼?一個她深愛、卻對她只有肉體欲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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