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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最最令她輾轉反側的是莊頤的那段話,後來她終於弄懂莊頤口中所謂的「力量」是指愛,而她也終於明瞭造就他冷硬個性的罪魁禍首,也正巧是這個如此柔軟又甘美的字──「愛」!

  她心酸的想:他一定既愛又恨韓雪碧,所以才會用這種自我懲罰的方式來哀悼他的愛情,而他心中最最憎恨的人一定是她黎水仙了,因為她無心的剝奪了他愛人與被愛的力量。

  啊!每每想到這點,水仙就會不由得驚跳,並渴望把自己的心捧在手掌間任他宰割,任他洩恨。

  可是「事實上」她很難做到這點,所以她只好竭力在「形式上」完成,例如在這段婚姻中,竭力「償還」、竭力幫他完成一些既對他有利又對他有益的事。而更諷刺的是,每當她完成一件「形式上」的事之後,她就發覺自己和「事實上」愈來愈接近。她覺得自已愈來愈習慣對莊頤掏心,且愈來愈靠近把心捧在手掌間任他宰割的境地。

  但因為她始終認定自己是個十分理智的人,所以她對自己的心態產生了極大的茫然和困惑不解,她不得不自問:自己是不是在結婚的第十來天,就發癲的產生了愛上莊頤的錯覺?而如果──這不是錯覺呢?

  當然,在這一團迷惑間,生活仍照常的運行著。

  關於那兩隻洛威那猛犬的吃食問題,水仙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和力氣就擺平了它們。她聰明的沒有真把它們更名為『Happy』和『Smile』,因為她一開頭就發現它們的脾氣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彆扭,為它們改名字無異是自討苦吃。至於它們的個性和莊頤還真是像,喜歡「戰爭」勝於「和平」,但最終,它們還是被水仙以「和平」的手段收服了。

  水仙付出的代價極少,只不過被咬壞了兩隻皮手套,以及耳朵被它們的吠叫聲弄耳鳴了三次,接下來,它們就收起了最初因陌生而產生的吠叫與噬咬,乖乖的由她放下食物的盆中取食,乖乖的對她搖首擺尾示好,甚至泰然的僕伏在她跟前睡覺。

  這只是一種「必然」的過程,在水仙的想法裡,這很稀鬆平常,因為她本來就很有小孩子緣和動物緣,她認定這輩子她碰過最難拿捏的人物,大概就屬莊頤!

  而巧合的很,莊頤也正巧是用這種眼光在看待她。

  就他看來,黎水仙還真是女人之中最稀奇的品種。她一直很自告奮勇也很一廂情願的,把自認有益於他的事付諸於行動,像幫他整理書房、幫他喂他的狗、幫他做複健……等等。

  他最驚訝的,莫過於她能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讓『Anger』和『Melancholy』移情別戀。哦不!它們對她簡直就是迷戀,只要一看到她,就爭先恐後的搖首擺尾,那副阿諛奉承的模樣,讓人不得不慨歎狗就是狗德行,怎麼教也無法長進。

  而他最受不了的是──她堅持要他「敦親睦鄰」,不但引來一大票小鬼頭在他的庭前嬉戲,還要他「保母兼公關」的分發糖果。更教人氣結的是──前些天她自做主張的出餿主意,推他上菜市場「買菜」。

  說實話,當他發覺置身在人擠人,幾乎可以擠死人的菜市場時,他差點要氣炸了,他用已有好幾天都沒出現過的寒腔寒調詰問她:「你是帶我來看戲,還是帶我來當被看的戲?」

  「不要那麼『言』重好嗎?這裡沒有人在演戲,也沒有人會把你當戲看,大家只是來買菜,順便體會一下摩肩接踵的生活感覺,你不要這麼敏感好嗎?」她在他身後很輕柔的推翻了他的撻伐。

  可怪的很,她柔軟的聲音很快的撫平了他的焦躁,甚至讓他感覺愧疚,他僵定了許久,才硬生生的又問:「你究竟想改變什麼?」

  她的聲音更輕柔了。「我什麼都不想改變,我只是喜歡我周遭的人都生活的健康一點。」

  有點像催眠曲或安魂曲之類的,很平靜人心。

  更可怪的是,被她這麼一說,莊頤竟真覺得他沒有不上菜市場的理由,而下瞬間,他更發覺自己正著迷的看著她挑起了幾樣青菜、水果,一臉正經和賣菜的老闆娘討價還價。她一邊嫌菜葉有點黃,一邊又嫌水果太青了,在殺掉幾塊小零頭之後,她還不忘討幾根蔥、幾根辣椒,她那一臉精明幹練的主婦樣子,連賣菜的老闆娘都不得不俯首稱臣。

  沒見過黎水仙這副剽悍模樣的莊頤,看都差點看呆了。他一直以為她是個養尊處優慣了,就等著像自己弟弟莊琛那種大傻瓜提供她「冰淇淋」的投機份子,他可從沒料想過她也有這麼生活化且「錙銖必較」的一面。

  而他發愣的神情大概透露出了他對她這種行為的困惑,於是她笑笑,主動解釋道:「我四歲時就沒了母親,只有父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也因此我很早就必須認清生活的重點,並拿捏好它。」

  原來,買菜叫價也是有些人生活中必須認清、必須拿捏的「重點」。

  那一刻,莊頤心中突然洶湧進了許多對黎水仙的感動與……感情。或者他真是不問俗世太久了,也太久沒有感念人間疾苦有訴說不盡的千萬種。他突然為自己的自私感覺可鄙,並感佩起她在小小年紀就有肩負起許多事情的毅力與責任感。

  然而,當他正耽溺在因她而衍生的感動中時,她卻用一串有戲劇效果的驚呼攔腰斬斷了他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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