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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第七章

  莊頤和水仙的「和平」,是以頗雲淡風清的方式做開始的。

  新婚的翌日,水仙就再一次以她的女性纖敏與勇敢性情,重新思考了一次她婚姻的後果,並暗暗衡慮自己在這場婚姻中究竟該扮演何種角色?

  雖說前人有「出門看天色,進門看顏色」這種俗句,但水仙自認是個思想還算新穎的時代女性,她並不認為她該把這段不知能維持多久的婚姻,任意曝置在莊頤冷硬的「顏色」下,任其渲染或敗壞。

  無可否認,走入這個婚姻她走得好心不甘情不願。在突兀敲定和莊頤的婚姻,到步入教堂的這一個禮拜,她渾噩的遊走在焦灼與惡夢之間。她覺得她對不起莊琛,對不起他的好與他的痛,可是她感覺無能為力,因為她欠莊頤的確實比欠莊琛的還多。

  而今,躍入恍如一夢的婚姻中既已成事實,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它結束之前好好的經營它。

  一如她選擇成為護士的信念──責任與今天是屬於自己,結局與未來則是屬於上帝。

  聽來或許有些宿命,但人只能夢想結局、無能操縱結局卻是不爭的事實。何況她也難得夢想未來。身為家中的長女,再加上母親的早亡,她不得不養成較務實的性格,活到二十五歲的她,在生活中一直篤行的──除了致力實踐當前,就是努力把握現在。

  但十年前的車禍事件卻是她這種個性唯一脫軌的外一章,也是她唯一逃避過現實的一次。而對莊頤難以為情的內疚,令她不得不在婚姻的第二天醒來,便開始認真思索並期望自己在這場可能為期短暫的婚姻裡──拋開偏執且為莊頤找回一些什麼──藉以彌補他因她而損失的過往。

  例如:一些他的愜意快樂,甚或者……他的一雙腿。

  心願好像膨大了些。想要替他找回這些並不容易,她得找到很多的勇氣,他則得仰賴很多力氣,那還保不定會成功。但最最重要的,是先找回他的自信,而他的自信,正巧遺落在他的雙腿上。

  嚴格說來這正是一種不良的骨牌效應,想要終上它並非易事,又加上他對她早已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他認為她不是個有任何美德的女人),水仙不認為自己能博得他太多的信任。

  然而實際的天性造就了不撓的個性,水仙總覺冥冥之中她已獲得了一股助力,而那股助力恰巧就是新婚那晚莊頤自願訂下的和平條款──在盡可能的範圍內,兩人必須同意並配合彼此合情合理且不嚴苛的要求。

  多麼美妙的條件啊!水仙聰慧的想到它並決定善加利用。

  婚禮的第二天,她開始擬出她在霧莊所能做或所該做的事。

  首先,她覺得莊頤需要一些接近人群的機會及有益身心的活動,她認為人是群居的動物,遺世獨居的生活對平常人而言絕對是有礙健康。

  基於這點認定,婚禮的第二天,她就帶點顫驚、斗膽的要求同他在霧莊周沿走走,她的藉口是她想熟悉霧莊,並客氣的請他當嚮導。

  莊頤最初的態度相當排斥,他冷嘲熱諷道:「要一個殘廢當嚮導,倒不如教豬飛上天去。」

  他的創意話夠嗆人的,不過水仙為達目的,還是捺下性子回嘴道:「我不知道豬以後會不會飛?但希望你不要把事情複雜化,我只不過在實踐我們之間的『和平』。」

  她的話也教他愣了愣,然後他哈哈乾笑,言不由衷的說:「這是你能找到的唯一藉口?但算你聰明!這也是我唯一能接受的藉口。『和平』,多麼美好的字眼,好吧!我會陪你去『享受』和平。」

  水仙沒想到他還真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不過這次冒險的結果是令人心曠神怡的。

  霧莊佇立在中臺灣最多霧的一角,外緣有一片平臺狀的草地,那裡長滿了菊科的蒲公英和昭和草,草地之外則是一片頗濃密的相思林及一些住家,由霧莊的外圍,很難窺得霧莊的全貌,因為它被一堵約一人高的討人厭高牆圍住了,那讓它看來有點像座小型的私人城堡,護守著它主人的隱私。

  難怪水仙每次望著霧莊時,總能感覺它隨著節氣衍生的多變風貌。晴天時,它看來就相當深沉;罩霧時,又有股難以言喻的古怪;落雨時,感覺更見詭譎淒美。完全像它的主人,多變又不可捉摸。

  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是──水仙發覺了這裡的人們對霧莊主人有股難以言喻的好奇,那些小孩總會在傍晚時流連于霧莊周圍探頭探腦,尤其當她推著霧莊那神情冷淡到近乎峻漠的男主人出現時,他們(約六、七個小孩)總是驚呼一聲作鳥獸散。

  水仙曾就這件事嘲弄莊頤道:「看來你還蠻受歡迎的嘛!」

  他深沉的凝視她半晌,表情莫測高深的答道:「是敬畏,人們總敬畏他們心目中的魔神。」

  那時,她聰明的沒有追問,何以他會變成他們心中的魔神(其實光看霧莊就足以令人產生猜測及恐懼),但她愚蠢的決定,她絕對要努力的糾正並改寫鄰人們對他的印象。而接下來的許多日子,她不止努力去扭轉它,而且還成績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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