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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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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幽冷的眼光透過窗戶望向正互倚偎著往正門踱來的兩個浪漫身影,冷靜且精明的盤算著,他必須花多少時間──或者多少金錢,才能使依偎的兩個人永遠不再依偎? 時間運行的蝸牛爬行還要緩慢! 黎水仙如坐針氈且食不知味的,坐在霧莊這間大得略顯寒涼、空洞的餐廳裡,事實上,餐桌上的飯菜都還熱氣蒸騰,室溫也被空調系統運作在一種頗舒適的狀態。令她食不下嚥、坐立不安的原因,除了這幢霧莊超乎她想像寬大,屋裡充斥格調、品味卻顯得有些神秘、冷僻的不協調之外,另外就是正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男人了! 他與她僅隔一個圓桌面,以一種銳利、仔細、幾乎可以說是相當沒有禮貌的咄咄眼光在審視她。從他深邃幽鑒、肆無忌憚的向她投射過來的眼神,水仙不難看出他正在對她秤斤論兩。 「他」是她準備要嫁的男人莊琛的哥哥──一個她早預期要見卻又一直逃避碰見的男人。 想逃避的原因,無非是不喜歡醜媳婦見公婆那種繁文縟節的場面與尷尬感覺。再加上偶爾聽莊琛提起他這個哥哥的脾氣古怪,水仙自然而然就有卻步的想法。 然而這卻是通往婚姻的必然步驟。 嚴格說來──莊頤和莊琛兩兄弟是十分英俊的男人,兩人都有深刻的輪廓和清晰的五官。但兄弟兩的外表卻猶如日與夜般的有天壤之別,莊琛健康、開朗、清新的一如陽光;莊頤卻如他居處的環境「霧莊」般──神情冷厲、心情如霧。 若不是他終年不見陽光,太過蒼白的皮膚以及他……坐在輪椅上的奇怪樣子,他一定是個具有奪人心魄領袖氣質的男人。他就一直安靜、背脊直挺的端坐在他的座椅上──一副君臨天下……或者是蟄伏的掠奪者的姿態。今晚唯一的一次,水仙看見他臉上出現天人交戰的窘迫神色的時候,是莊琛獲得他的同意,把他由輪椅中抱上餐桌邊的座椅之時。 那景況,令水仙有點感動的想起一首名為「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他不重,他是我兄弟)的西洋老式情歌,可惜她的感動沒能持續多久,當她再次抬頭並不經意撞上莊頤那沉黑的眼睛時,他的眼睛中氤氳著十分明顯的嘲弄與……憎惡。 或許是憎惡,或許是她看錯了也不一定,但水仙肯定那不是種能教人歡悅的眼神。她有點不解,自己是不是行為上有哪些缺失或不得體?不然為什麼打從她踏入霧莊大門的第一步起,她就不時直覺到他對她的敵意。 或許莊琛也有錯,他不該一直對她輕描淡寫他哥哥的狀況,只是瘸了條腿而不是終生得坐在輪椅上動彈不得。這讓她在初進霧莊且在沒有預期心理下乍見莊頤時,臉上一定表現出了十分震驚,而那種驚訝的表情,一向對自尊心強、自卑感重的人很有殺傷力。 唉!反正現在後悔什麼都無濟於事了,她已坐在別人的餐桌旁進行晚餐,而天下,絕對沒有白吃的晚餐! 可不是嗎?才想著,莊琛就以他一向耿直的急性子把她由座位上拉起,並由西裝口袋中掏出一個藍絨面的小盒子,用一種很興奮的口吻對著桌邊另外兩人說:「淑姨、大哥,我想在今晚鄭重宣佈水仙和我的婚事!」 「好,好,那可沒浪費了這桌我忙了許久的好酒、好菜!」注視著眼前這對璧人,米淑賢鼻頭有點酸。她是受友之托、忠友之事。替代早逝的好友莊家夫婦照料這對兄弟已近二十年的她,在面對孩子的成人、甚至即將踏入婚姻階段的時候,心中雖歡善卻難免感慨萬千。 眼前這個叫黎水仙的女孩子,看來雖沒有莊琛的前嫂子韓雪碧那麼靚,但那股自然流露的恬靜溫婉氣質,使得米淑賢打內心預言著:她至少將會是較有品德的一位。 而在即將舉雙手贊成這樁婚事的同時,米淑賢仍不免要遺憾,為什麼同是兄弟,命運卻相差那麼多,她不禁想,當初莊頤的結婚對象,如果是像黎水仙這種看來較有人性的女孩子,那或許他雙腿動彈不得之後的日子會好過一點也說不一定。 不過,那終究只是空泛的「或許」,人世間的姻緣和人世間許許多多的事一樣,都是命中註定。至於她眼前唯一該預防的事是,別讓莊頤用他的偏見與冷嘲熱諷嚇跑了黎小姐。 瞧,才這麼想著,打從剛才一直像只悶葫蘆的莊頤便馬上開口來攪局了。 「淑姨說得對,好酒好菜是不該被浪費!」他晃動手中的一杯酒,唇上浮現個譏諷的笑容。 「可是弟弟,婚姻是終身大事,你不覺得你該多用一點時間來思考這件事,而不是在一餐好酒好菜間便驟下決定嗎?」 像是從未預期自己大哥的反對,莊琛愣了愣,然後伸手緊摟過水仙的纖腰,有些曖昧的說:「大哥,由相識到相戀,水仙和我已思考了將近四年,我想,現在的我們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我們想要的婚姻,那就是『迫不及待』!」 「我知道你們『迫不及待』!」他用另一個嘲弄的表情掃過自己的弟弟,然後大膽的盯住水仙的眼睛,像自言自語又像挑興她似的說:「可是,你能保證你的愛情經得起考驗嗎?它不會在一些意外發生時,就像遇水的鹽山般倒塌、溶化嗎?」 「我有信心,不會,對不對?水仙!」莊琛自信滿滿的側頭問水仙。 而水仙,卻是整個心思都被莊頤憤世嫉俗的眼睛吸住了,她真的不知道,一個男人是經歷怎樣的遭遇,眼中才藏得了那麼多的憤懣之火,她想或許待會兒在回程時,她可以同莊琛問個清楚明白。 「對不對?水仙!」莊琛加長音的問句,終於拉回了水仙的思緒。水仙頓了一兩秒,才寓意深長的回應了莊頤的挑興:「我沒有莊琛的信心,『大』莊先生,但我以為,只要有感情存在的婚姻,它的基礎本質就不容易改變,就如你所舉例,在發生意外時,鹽山的外在結構或許會改變,但當它遇水坍塌化成鹽水時,它的成份還是不變。鹽水,它依舊充滿鹹味。甚至,在水被蒸發掉之後你還是可以再讓它恢復成一座鹽山!」 今晚第一次,莊頤露出了較人性化的神情,他臉上竄過一絲人們不易察覺的激賞及經過控制的笑容,唯然那笑容還是充滿嘲弄──但至少比較沒有惡意。 他不否認,她利用他的舉例來反證,讓他有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的感覺,他更無法否認,她犀利的反應已經博得他不算小的激賞與不算少的震撼,不過,當他看見弟弟手中仍緊捏著那個戒指盒,及緊嵌在黎水仙纖腰的手,和他那一臉迷戀愛慕交錯的表情時,激賞與震撼的感覺很快的被莊頤從心思裡剔除,取而代之是現實考慮的回歸。 黎水仙的確是個不能輕覷的對手,由許多例子可證,聰明的男人大部分的偏好是美麗、少點大腦的女人,而盲目於愛情的小男生,大部分的偏好卻是美麗、有足夠大腦的女人。 醫院傳言中的黎水仙,聽來像個發育過度、沒有絲毫內涵的娼婦,但真實的她和傳言中的她確實有很大的出入,至少,她絕不是他想像的那種光認得錢卻不懂運用智慧的大花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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