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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田氏一直拭著淚水,心頭填塞著許多不平,不平上蒼為何要如此磨難這對有情兒女?

  花綺和霜若則怔忡的目送著水翎,心中泛著同樣的問號——是什麼樣的情?什麼樣的愛?才能「直教人生死相許」!

  這個疑問,任昕和纖月是瞭解的,畢竟他們也曾經歷過一段「生死相許」的時日。而在這水翎苦於無法和鴻飛攜手揩孝的時刻,纖月不覺攢緊了夫婿任昕的手,想著「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的痛楚,並暗暗慶倖自己何其幸運,能和所愛的人「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鴻飛的房裡,水翎正勉強撐著虛軟如棉的身子,坐落在鴻飛的書桌邊,注視著一幅鴻飛還來不及完成的墨竹。那雙勾自描式的寫竹法,已經以濃淡墨勾勒出大部分的葉子,卻獨缺枝與節。

  水翎凝視著這幅有葉無枝的畫良久,難忍哀愁的想著,似乎連畫都暗示著生離死別。提起筆,沾上虹兒剛磨好的墨,她在紙上的空白處寫出她心裡的感觸:

  自送別,心難合,
  一點相思幾時絕?
  憑闌袖拂揚花雪。
  溪叉斜,
  山又遮,
  人去也。

  是的。這接下來的人生,幸運的話,能留一點相思,一點難舍,可若不幸,也只能任山遮、任溪斜、任人去也!

  放下筆,她示意虹兒攙她來到鴻飛的床前,她倚著床幃,瞧著他斯文俊秀依舊,卻了無動靜的臉龐,心中的愁,心中的苦,刹那和著淚水泉湧出來。

  「鴻飛、鴻飛,你我果真緣淺至此嗎?」擎起他仍暖熱的手偎著額,水翎涕淚交織的低喃:「嫁來海甯,原意沖喜,原意教你能長命百歲,也以為你已逃過劫數,能與我白頭到老,怎奈夫妻同遇賊人,落得如今的下場淒涼!」

  水翎吸著鼻子,哽咽。「鴻飛,翎兒今日遽然離你,並非不顧念你我情義,而是為了減輕娘和霜若的負擔,好讓她們能一心護你……鴻飛,不能留在海寧與你同甘苦,翎兒也好不甘心哪!可我這副模樣,比起你來,只算差強人意。」

  她邊落淚,邊淒涼一笑。「無論如何,此刻的你若有神智,能聽見翎兒的呼喚,那麼請快快醒來,快快到京師覓我尋我,圓你我鴛夢一場。可是假使……假使你不再戀棧人間直奔九泉,那麼也請你魂兮人我夢裡來,慰我一點相思之苦,引我一條相聚之路!鴻飛,你自當明白翎兒不願獨守這殘軀苟活,只寧願上天下地與你同林棲,雙比翼。

  「鴻飛,你聽見翎兒說的話了嗎?聽見了嗎?翎兒與你雖然只是短暫的夫妻一場,可這份情意卻綿綿長長,你莫要忘記,千千萬萬要牢記!」撲伏在鴻飛仍無知覺的身上,水翎突然放聲一慟!

  她是該哭,哭天地的無情,哭人生的荒冷。那哭聲催肝瀝膽,直哭得人神魂碎,草木同悲。

  然,離別這惡魔的腳步,並沒因水翎那催人心肝的哀訴而緩慢下來,它無情且悄悄然的迫近鴻飛與水翎!

  第八章

  在鴻飛床畔又呢喃了一回告別話語之後,懷著感傷與心痛,水翎終於在家人的簇擁下,依依的離開了尹家,離開海甯,直奔京師而去。

  海甯這邊,自水翎走後,尹家更見淒清煌涼。鴻飛的呆滯木然,令田氏鎮日帶淚長歎,直說自己上輩子沒燒好香,這輩子才落得如此淒涼。

  霜若則陷人了矛盾和怨憎等種種情緒之中。按道理說,公主及額尉帶了病中的二格格回京師靖府,是分攤了尹家一部分的負擔,尹家或多或少可以較輕鬆,加上纖月公主十分的通情達理,在離去之前還仔細的替哥哥號脈辨症,並留下幾帖方劑,希望對哥哥的病情有所助益。

  可是霜若每當想起三格格花綺那驕縱跋尾且礎礎逼人的嘴臉,她不覺就會火冒三丈,也不香港感慨雲泥殊路,不得不怨憎貴與賤的低懸殊。

  然而正當這對母女各有嗟怨時,奇跡卻于水翎離開後不久發生!也不懂是癲和尚的怪方子(人肉丸)真的生效,還是纖月的方子有神髓,總之,這日田氏在房裡替鴻飛擦拭身時,突然襲擊發現鴻飛正眨著眼皮並掙動手腳,不久,他更突然的張開眼來,茫然的注視著母親。這時,突然發現鴻飛正眨著眼皮並掙動手腳,不久,他裡天兒剛

  「娘!」那聲音好虛弱。可他至少說話了,而且還認得她這個娘!田氏心中一喜,又一酸,她悲喜雜陳的低喚。「鴻兒,你終於醒來了」

  是的,從這一刻起,尹鴻飛又猶如被人從鬼門關前喚回般道:「娘,瓴兒呢?怎麼不見翎兒?」

  田氏一楞!翎兒呢?該怎麼說?早該料想到鴻飛若醒來,首要問題一定是這個,可是霜若和她沒有把握他公醒來,也因此母女根本沒有去想這個問題。

  如今,話到臨頭,田氏倒真的有些不知所措。該說實話嗎?不,不行,若據實際上告訴鴻飛,水翎是因為剜了一塊肉給他和丸吞才病了,他定要又癡又狂的怪罪自己,一個不好,可能又要怪病復發。可是,不說實話行嗎?水翎確實不在尹家,不在海寧!

  一個頭兩個大!於今之計,田氏只好先安撫他,等霜若回來,母女倆商量過後再做定奪。

  於是田氏先哄鴻飛,說海意坊生意大好,水翎先到店裡忙和去了,鴻飛信以為真,便乖乖睡下休息。

  霜若從衙裡回來,聽說她摯愛的哥哥已奇跡般的醒來,她自然又是一陣興奮、一陣心酸,母女倆吱喳了半晌,商量的無非是該如何面對鴻飛心懸水翎的這件事。

  後來,母女倆商定對鴻飛說一半兒真話,一半兒謊話,而不論真話或謊話,母女倆又決定由面冷心暖的霜若來代表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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