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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翌日,天濛濛亮的時刻,水翎便由睡夢中醒來。夢的末梢,是一個外貌俊美儒雅的陌生男子,他正執著她的手,與她情深款款的對視。

  醒來之後,水翎有濃濃的羞意與淡淡的張惘,她羞慚於自己怎麼會無端的夢見一個陌生男子?張惘的是男子的臉在醒來的瞬間便消失於她的腦海,獨留一對如星般晶亮的眼眸在她心版閃爍。

  失神中回過神後,桌上那半闋被添加上去的詞,又令不知道是誰?竟在夜裡暗闖新房?昨晚她看所有下人都累了,便體恤的連馮嫂嫂和丫鬟虹兒都給早早遣退,沒想到她自己竟也累的吉服未換,便和著一肚子傷感,就昏沉沉的趴在桌上睡著了。羞人的是,她睡的大昏大沉,連有人進屋裡她都不知道。

  那字跡,看來蒼勁雄渾,應是出自男子的手筆,會是誰呢?是誰膽敢夜闖格格的新房?水翎困惑著,心也懸著。

  而令她懸心的事自然不只這一樁,婚禮完成後不過幾日,她便將單獨留在海寧,眼睜睜的自送阿瑪、姐夫和妹妹等人打道回京師。

  和他們揮別的這一天,水翎感覺自己猶如一隻被自己族親放逐的孤鳥,煌涼又無依。唯一能讓她覺得寬慰的,只有自願留在海寧服侍她的丫鬟虹兒。

  和阿瑪與妹妹花綺話別時,她竭力表現出篤定,為的是讓親人少些擔憂的離開,可是眼見著船隻漸行漸遠時,水翎的眼淚終於難忍的落了下來,因為對她而言,家,已是千里迢遙了。

  婆婆和霜若安慰著她,虹兒安慰著她,連塘院總監謝大人夫婦也安慰著她,眾多的安慰聲中,卻唯獨缺了自己夫婿的安慰,想到這點水翎更是百感交集。

  人生就是這樣,有諸多無奈。而水翎不得不疑慮,等在尹家的「無奈」還有多少。

  第一次見著尹鴻飛,水翎便確定他是在新房裡留下那些磊落詩句的人。更不可思議的,她發覺他是曾經出現在她夢裡的夢中人!打死水翎,水翎都不會忘記那樣一對如星的眼睛。

  之所以確定,是因為婚後才十來天,水翎便自覺日子過得大被動、太消沉,她宛如仍未出閣的女子,一天到晚關在房裡做著大家閨秀該做的事,什麼針織刺繡、詩書字畫。差別只在王府有極大的空闊可供倘樣,尹家的新房和王府相較起來,是小的猶如麻雀的內臟,又加上婆婆田氏和霜若母女倆,簡直拿她當公主似的,什麼事都不敢讓她動手,因此她和虹兒只好鎮日關在新房裡大眼對小眼。

  這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過久了,著實也悶得慌。於是這日,水翎便主動出了房門,找上婆婆田氏。「娘!」一見面,她便按禮數欠身問安。

  田氏誠煌誠恐的拉起她,嘴要還喃喃念著,「格格,老身不敢當,格格請起。有什麼事,起來再說。」

  起身後水翎稍事沉吟,便開門見山。「娘,屈指算算,水翎嫁人尹家也有十數日了,可是成婚至今,水翎連一面都沒見過病中的夫婿,水翎自覺有失為人妻室的懿德,所以想請娘成全水翎,讓水翎為夫婿的病盡一份綿薄微力。」

  會說出這段話,水翎是有認命的心理了。不論尹鴻飛被怪病折磨成什麼模樣,她都決意見尹鴻飛一面,並在可能的範圍內,替尹鴻飛盡一份為人妻子的心力。

  可是田氏卻神情緊張的發出否定之語。「萬萬使不得啊!格格,鴻兒現正發病,憔悴得緊,怕會嚇著格格您,何況格格您是千金貴體,怎敢勞動您去看頤病人?」

  田氏的見外令水翎不覺苦笑。「娘,沒錯,嫁人尹家之前我是格格,可是嫁人尹家之後我是您的媳婦,鴻飛的妻子,妻子看護伺候病中的丈夫,是天經地義啊!」

  由水翎說的話,可以得知水翎果然是個識大體的媳婦。可是田氏恐怕得罪皇親國戚的心理是來自被抄家的陰影,這也導致了她在水翎面前顯得戰兢。「格格,我想這樣不好,鴻兒的病情時熱時寒,時好時壞,有時還會胡言亂語,萬一不小心得罪格格,那豈不是……」

  「娘!」水翎突然「咚」的往地上一跪,歎息道:「您難道不當我是尹家的媳婦嗎?或者水翎在您的心自中,只是一個淺薄之至的格格?鴻飛是我的夫婿,今日又是個病人,我豈會因為一點芝麻小事而和他計較。」

  「格格,快快請起!」田氏的表隋更躊躇不安。「老舍不敢說格格淺薄,只是……」

  田氏正急得支支吾吾,霜若卻適時出現在們邊。

  「娘,既然二格格對鴻飛哥哥有這份心,依我看您就順了她的意思吧!無論如何,他們要做的是一輩子的夫妻,能同甘苦、共患難,不是很好嗎?」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娘。」水翎趨前握住婆婆的手,真誠的說道:「以後請您喚我水翎,霜若也該改口叫我嫂子,格格長、格格短的,這樣不大像一家人,會生疏的。」

  田氏終於含淚微笑,點頭同意了水翎的請求,水翎也因此得以見到病中的尹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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