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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第九章

  在往臺北的車上,阿騰相當的沉默。

  他死忠兼換帖的兄弟何明屯權充司機,將他和何旖旎送到醫院見他父親。

  沿途,他詳盡的向阿騰報告他父親的現況。

  原來,何明屯是從一個弟兄那裡得知阿騰父親病危的消息,肝癌末期,從發病到現在不過兩個月的時間。

  「葉老大最後的心願,是見兒子一面。」何明屯轉述邵位道上兄弟的話。

  趕到臺北時,阿騰果然只夾得及見他父親最後一面。

  這一生只見識過一次死亡——母親病故的何旖旎,再次窺見一個牛命如流星般瞬間逝去。

  「阿騰,爸爸很高興你願意來送我這一程……」形容枯槁、氣若遊絲的老人,緊握著兒子和他以為可能是兒媳婦的何旖旎不放。「阿騰,爸爸小求你原諒……但 假使你願意,請記著我死的樣子,並試著……試著忘記我生的方式……」

  說出這段話的只是一個纏綿病榻、渴望親情的父親,根本不像一個逞兇鬥狠的黑社會老大。說完那些話,他顫抖的手再次緊握兩人的手,他的力道不大,卻是用盡最後的力量,之後,他的手墜落床上,斷了氣。

  當何旖旎和何明屯看著那些圍在床沿的幾名黑道人士放聲慟哭時,阿騰臉上竟一點表情也沒有。

  他是瞎了,但沒有聾、沒有啞,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只是表情近乎憂鬱的捏緊拐杖站著。

  也許他忘記該怎麼哭泣了!何旖旎甚至有點氣憤他的冷靜絕情,直到她看見他額上猛暴的青筋,她才曉得他正在極力克制哀傷。

  何旖旎原期待他會因悲傷而狂亂,因憤怒而咆哮,但他冷漠的平靜更教人心痛,更令人不安,她不曉得他為何要如此冷酷的壓抑所有的感情?

  葬禮和火化儀式雨天後便舉行了,如阿騰父親的遺願,來如塵、歸似土,他不要鋪張,只要簡單。

  而葬禮也真的出乎她意料之外,沒有一大唯身穿黑西裝的黑道人物出現,葬禮隆重卻樸實。

  喪禮現場,一名律師轉交了一些東西給阿騰,其中包括一個牛皮紙袋。何旖旎相當好奇信的內容,但阿騰用手拿著,並沒有拆開的意願。

  喪禮過後的那個下午,一直很義氣的陪伴阿騰身旁的何明屯決意再權充一次司機,送阿騰回綠屋。

  「騰嫂……對不起,何小姐,你想回去了嗎?我順便送你一程,」老是改不掉對何旖旎的稱呼,何明屯略顯尷尬。

  何旖旎側頭凝視兩三天來一直呆滯得像個木頭人的阿騰,突然浮上了懸心的感覺。他需要放鬆,可是他卻像只想緊緊抓住這扭曲的命運與突來的遺憾,直到蠟炬成灰心成石。

  這一刻,何旖旎再次邁不開步伐了。

  屈指一算,距她和常茵、鐘珍約定的時間大約還有二十四小時,她決定自己對阿騰還有另一項義務,即使不能伴他走過漫漫一生,但至少必須說服他走出命運的陰影。

  「河豚,我陪阿騰回綠屋,他這樣子,我不放心。」她沒有驚擾阿騰正沉溺的思緒,她小小聲的對何明屯說。

  何明屯失是錯愕,繼之眼眶泛紅的朝她直點頭,無聲道謝。何明屯對阿騰那份摯然的關切,也今何旖旎紅起了眼眶。其實,有時候仔細想想,老天爺是公平的。她今阿騰在親情上有所欠缺,但卻在友情上獲得彌補。

  回綠屋的沿途,阿騰還是不言不語,甚至不吃不喝。

  送他們回到綠屋後,何明屯藉口有事先走了,何旖旎看著揚塵而去的汽車,明知道何明屯想多留一些時間讓阿騰和她獨處,可是她又有點畏縮了,她恐怕光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助他走出陰霾。

  糟糕的是,也許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又將帶給他另一個更深的打擊——她的離去。

  她突然又覺得自己陪阿騰回綠屋的決定太草率,只是,常綠屋裡靜得只聽見他們兩人的呼吸時,後悔也來不及了。而更糟糕的是,她厭惡他那種死氣沉沉的樣子。

  「阿騰!」走近他習慣呆呆坐著,輕輕晃動的那張藤制搖椅,何旖旎單刀直入的說:「假使你想哭,就大聲哭出來,如果你想叫,就大聲吼出來,不要憋著好嗎?你不也說過,無論記憶的好壞,眼淚和笑聲都一樣,是人類壓抑不了的天性。」

  他側耳傾聽,像剛回魂。他聽進她的聲音,卻沒有聽進她的話意。「你,來,幫我看看這個牛皮紙袋裡究竟裝了些什麼東西?」

  他的神情儼然不像剛去參加過自己父親的葬禮,他——太過平靜了。

  何旖旎拿出牛皮紙袋裡的所有東西看了看。

  「是一些動產和人動產的證明文件,你爸留了一些東西給你,包括一棟房子和……」

  「那些不重要。」阿騰打斷她。

  而事實上,她十分明白他在乎的是什麼。

  「有一封信,應該是你父親的親筆信,上面指明給你,要我拆開來讀給你聽嗎?」她徵詢他的意見。

  阿騰點頭,表情還是一貫的冷靜,堆有芒搖椅扶手邊上緊握的只手,顯示出他對這封信是有所冀望的。

  騰兒:

  有許多許多年不曾如此喚你,午夜夢回,竟每每為此潸然落淚。更教人遺憾的是——我無緣參與你之前的人生,竟也等不及參與你之後的人生,你我父子一場,竟緣淺到這種程度?

  從來,我不想為自己糊塗的一生多做解釋,若有解,大概也只能說是太過憤慨這個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世界,所以才偏激的走上這條再也不能回頭的路。

  但到最後,我仍不得不感謝這「殺千刀」的老天,感謝他讓你因為這些年的傷痛與挫折,而對生命抱持著嚴酷的態度。當你的兄弟何明屯這麼告訴我時,我終於放下心來。

  或許,我終究可以無憾的去見你九泉之下的母親!

  還記得你母親出殯的那天,我曾對你問起你母親最後說過什麼,你冷淡的回答著:她叫我不要怨恨,要我記得她生的方式,忘記她死的樣子……

  當時,我確實看到你眼底的怨恨。我曉得你無法不怨恨我,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今日我不求你不怨不恨,和你母親不同的是,我想請你忘記我生的方式,記得我死的樣子。

  這幾年我走得有點累,可以這麼平靜從容的去見你母親,我反而覺得慶倖。有時回頭想想,也覺得好笑,「愛」如此小小的一個問題,我和你的母親卻得用盡一生來回答!

  無論如何,我走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帶走了。而我不希望你步上我的後塵,可堪告慰的是,你絕不可能步上我的後塵了!

  平實且堅強的走下去吧!這是我對你唯一的期許,想必也是你母親對你的期許!

  最後 願老天賜福給你

  父遺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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