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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是有可能,由她所接收到的一些報章資訊,她很清楚日本人對「性」這件事十分看得「開」,而男人有男人正常的需要,她不會呆呆的以為年屆三十的揚之至今仍守身如玉。

  至於今晚,她遇到的真正難題是,她該滿足他的「男人正常的需要」嗎?他是她的丈夫,雖然說好只是名義上的,但事實上她也必須為他的「需要」負某種連帶責任;如果不是為了成全她對父親的一片孝心,他今晚大概就不必流連在臺灣的某條大街小巷內喝悶酒或撞得皮破血流,他早就能和他所愛的伊藤美奈子在日本鸞鳳和鳴、雙宿雙飛了!

  生命中不公平的事物太多了,既知這種不公平她也有分,是不是她該考慮付出的東西就更多?!

  反省了這麼多,煙如煩亂的心情是一點也沒有改善,她感覺心緒紊亂,渾身冷涼。她反省之後唯一的結論是,她必須趕快換下濕透的睡衣,否則不用再多反省些什麼,她就會先凍死自己。

  換好另一件睡衣後,她再次望向梳妝鏡中頭髮亂七八糟,臉龐充滿煩惱的自己一眼,而這一眼,令她除了煩惱,還產生了嚴重的困擾。

  夏揚之就站在她身後的房門口,讓她產生困擾的原因是,他似乎已經打定主意用另一個惡作劇來嚇她了!

  可是他在鏡中和她碰撞上的眼神卻是奇異的深邃、迷離,一時間她被困在他的眼光中。

  煙如明白自己如果夠聰明就該及早逃之夭夭,她更明白此刻在揚之被酒精過度侵蝕的腦袋中,自己也許只是伊藤美奈子的代替品,但她對他的特殊感情卻一直矛盾又盲目的在支配她的心智,直到他的粗暴幾乎弄疼她,她才嗚咽著掙扎,記起逃離他的束縛。

  揚之的男性蠻力並非瘦小的煙如能夠輕易掙脫,他過緊的鉗制讓煙如不得不利用好不容易松脫的一隻手甩他一巴掌,並期望這一巴掌能喚醒他像著了魔的行為。

  揚之對這個巴掌的反應起初是呆滯的,數秒後他如她預期的鬆開她,卻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跌坐在大床邊緣,像個沒有達到目的的心男孩般捶胸頓足,又哭又笑,嘴巴還不時喃喃訴說,偶爾還咬牙切齒!

  他大概是在咒駡吧?煙如傻傻的注視揚之的表情與行為。她知道一個男人會去喝酒,大抵有他的苦悶之處,而她既心虛又肯定揚之的所有苦悶,一定是裴家加諸於他的。

  她覺得地無法漠視他的鬱結與痛苦,她遺忘了他剛剛的粗暴,直覺像哄小孩子一般的趨前擁抱他。他的眼光短暫和她對視,那眼中有許多迷失與寂寞。

  擁抱,的確是安撫情緒的良方;揚之在煙如無聲的撫慰下,神情漸趨安的微合眼瞼,自然的讓頭棲靠在她柔軟的胸口,嘴上仍間雜著喃喃歎語。

  再次的,煙如痛恨起自己的聽覺障礙;人家說「酒後吐真言」,而此刻,她是多麼想知道一點點——只要一點點——揚之心中的想法與苦悶,她是多麼義無反顧的想瞭解與分擔他的愁啊!

  他是一個大孩子,一個需要很多同情和安慰的大孩子。煙如柔情的想著,並對自己下了一個決心,這個決心是,不論揚之今晚需要的是什麼慰藉,她都將全心付出。

  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揚之完全無法體會煙如細膩的柔情,他此時被酒精浸過的神經只直覺知道,自己正軟玉溫香抱滿懷,而他也不似煙如所想是個大男孩,他是個大男人,有一股莫名蠢蠢欲動的興奮與需要在他體內灼熱的流竄,一股蟄伏了太久太久的需要。

  她有點像美奈子,他抬起醉眼睨她一眼;也許她正是美奈子,他甜美女神的化身!他戀戀不捨的由她胸口抬起頭,全神貫注的想看清她的臉;可惜他眼前有好幾個影子在晃動,他醉態可掬的伸出手,好不容易托住一個臉孔,他確定她是美奈子,沒錯,雖然她的頭髮稍微長了些,也稍微豐厚了些;她和他擁抱時雖然瘦了些,也骨感了些,但他敢肯定她是他久未謀面的美奈子,因為他腦筋雖然有點迷糊,但他仍能在她的身上聞到「愛」與「伴侶」的氣息。

  在揚之的腦海中,確實仍留置著一段不可抹滅的記憶。那日,雨淅瀝嘩啦無情的下著,美奈子和他獨處在伊藤汞的簷廊下。那日,他們差點在「大阪時雨」的歌聲中招彼此「烙印」。那日,唱機內歌聲幽幽轉著「……拉你的手糾纏著哭泣……下著雨連夢也會濕……」

  是的,一回到臺灣,他的夢就像一張被雨濕透的薄紙,即將消蝕,可是往日的記憶和美奈子的身影,卻是無法輕易抹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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