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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但煙如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熱情靈魂沒有一次是針對她而來,因為,她是他一切苦澀的根源。

  九年前,她十八歲,在還沒有時間憧憬愛情時,就在父親的極力堅持下,和他訂下婚約,父親的說法是——夏揚之有他欣賞的特質,他肯定他是個可以給煙如保障、讓煙如倚靠一生的男孩子。

  父親的用心良苦她很瞭解,也因瞭解,她才不忍心拂逆他。只因為她是個聽障者,無法在社會上很正確的適應、很明確的立足,為此父親才急於為她尋覓一個終身保障,或者這種方式在正常人眼中看來是極端異想天開且可笑之至,可是父親就是有辦法去實踐它。

  九年來,因為他一直在日本求學,她和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九年來,她仍無法厘清自己是用怎樣的心情在等待,他就像是她另一種形式的親人,活在她較深層的夢底,給她淡淡的愛戀與幻想空間。

  形容夏揚之是個不算陌生的陌生人,是有原因的。她之所以能漸漸築出對他的愛戀與在乎,有絕大部分並非來自懷春少女空泛浪漫的幻想,最大的媒介該是夏揚之那打從他出洋留學後就一直長居裴家的母親倪秀庸。

  或許,每一個母親都會深刻記憶著屬於子女的所有記憶,大概這正是做母親偉大的地方。原本,煙如也該叫秀庸阿姨一聲「媽媽」的,但秀庸阿姨善體她可能產生的不自在,因此她們仍舊以姨侄相稱。在裴家這幾年,秀庸阿姨仿佛想讓她對揚之有更多瞭解,她不斷提起揚之小時候種種,更不厭其煩的拿著揚之從小到大的照片,反覆且津津有味的回溯。

  於是經秀庸阿姨常年不懈的解說,煙如幾乎快成了個夏揚之「通」了。她知道小時候他最喜歡哪一本故事書,最愛哪一輛嘟嘟車,她見識過他讀小學至大學時的那一大疊獎狀,也瞧過他兩歲時照的幾張「光溜溜」的「寫真集」,她甚至知道他讀國小第一次學游泳時就跑到小溪畔很神勇的往下撲通一栽,並差點淹死自己,回家還吃足了一頓幾乎被嚇掉魂魄秀庸阿姨親手伺候的「竹筍炒肉絲」。

  這些關於揚之的點點滴滴,都是秀庸阿姨不厭其煩的用手語或筆記,一點一滴存入她腦海中的記憶寶庫,使他在她心中一刻比一刻鮮明,一刻比一刻栩栩如生。因此,她對夏揚之過往的一切並不陌生,她陌生的,是即將回來、睽違闊別了四年的夏揚之。

  九年裡,一個人能改變多少?

  很明顯的,他由一個二十二歲略顯青澀憂鬱的男孩轉變成偉岸、成熟、卓爾不群的男子了!四年前,煙如見他最後一次面時就敏銳的覺察到他的這點改變,而奇特的是,這點改變令她心跳及血液的流動速度都急驟加快。

  除了外表的變化,煙如並無法由他慣性的斯文、客套與沉默內斂的面具下具體看出他內心有任何起伏或改觀。她只能確定,他愈來愈深沉了,深不可測!

  以他這種健全、有好外表,又加上學成歸國這些好條件,有可能喜歡她或愛她這種全然無用的聽障者嗎?她還自知自己是個相貌平庸、不擅打扮的女人,她不知道以她這種條件五不全的女人,除開父親對他的人情恩惠,她還能用什麼方式抓住他?他若能有一點點喜歡她,她大概就得謝天謝地了!

  今晚,他就要回臺灣了,而他的每一次回國,總能帶引出她的自尊和自卑交戰不休。不能怪她完全沒有自信能抓住他,基本上他就不是那種能被隨意捕捉到的男人。而他每次回臺灣都有特定目的,可悲的是,這些目的從沒有一次是為她而來。

  四年前的一次,他為了他母親秀庸阿姨膽結石開刀而回臺灣,也「順便」趕上了她的大學畢業典禮。這一次,他為了她父親裴懷石生病回國,正好又「順便」趕上她的傷心難過、蒼白憔悴!為了老父病情的憂心,幾天內她很輕易就消耗掉幾年來她好不容易增加的幾公斤體重,如今,她又骨瘦如柴,是標準的皮包骨了!

  煙如完全無法預測,這次夏揚之和她會不會因為父親的緊急病況而被急急架上禮壇?夏揚之這次回來,算是學成歸國,他是再無理由可以急急忙忙趕回日本,並一再找理由拖延著不回臺灣,他也再無藉口不實踐當年父親用條件為他倆訂下的婚姻契約!

  如果沒有意外,他將註定是和她攜手相依相伴的男人,而和他共度一生這種想法總能引起她無端的戰慄。就算她是個聽障者,她對自己的婚姻與愛情還是難免有期待與憧憬。

  她確實很憧憬也很期待和夏揚之攜手一生,只是,她無法得知夏揚之是否和她一般對他們可能到來的婚姻也有如許的憧憬與期望?

  這正是夕陽逐漸隱逸在夜色中時,停佇于小小蘭花溫室前的裴煙如心中最大的困擾與隱憂。

  裴家,像一座能讓許多泊船棲息停靠的可靠港灣,永遠具備著安全感與寧靜。

  可是今晚,裴家註定是要因為夏揚之的歸來而暗潮洶湧,失去寧靜了!

  晚間六時許,沒有熱鬧的接機與歡迎儀式,夏揚之獨自由機場招呼車子回到位於市郊的裴家,裴家那幢複層洋房美麗、精巧的立於微明的夜色中,它就像一座指標,庭園中的黃橙色燈球是返鄉遊子的導引。

  不是沒有人重視他的學成歸國,而是他根本沒有真確的告訴裴煙如或任何人他班機的正確時間表,裴家人要接機也無從接起。

  就夏揚之本身來說,他從來就不喜歡裴家的任何一個人再為他大費周章,因為他欠裴家的人情已多得他快不勝負荷了!

  不能否認,裴懷石是多麼看重他,可是今天如果少掉那張婚姻合約,那麼這股看重會是多麼令人欣喜啊!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那只他的賣身契,裴懷石大概也不會如此看重他吧?

  這種想法,的確讓人士氣低落,回到裴家,他便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不平衡點更擴大了,但他不能不回裴家,因為裴家等於是他目前在臺灣僅有的家,令人慚愧的,連他的母親倪秀庸也因為那只合約而理所當然的住進裴家,接受裴懷石與裴煙如九年的照顧與供養,這更令他感覺想解除那份婚約有多困難,裴家對他的確是悉索敝賦,盡其所有的供給他,而這次他回國來所要做的事,會使他看來完全像個忘恩負義的渾賬。

  剛剛,他已經吃過一頓裴懷石特意叫人張羅的晚餐,不過這頓晚餐頗單調,除了母親陪他吃飯外,他沒有在餐桌上見到裴懷石與裴煙如。

  吃飽後,他才在母親的陪同下到裴懷石房裡探望他。

  乍見病中的裴懷石的確令夏揚之心生不忍,和四年前比較起來,他清瞿憔悴許多,他的病情讓他看來衰老、孱弱,他的聲音聽來也頗消沉、遲滯,他沒變的是,那對冷靜、獨斷、熠爍的眼睛。

  揚之一見到他,他劈頭就面露嘲色的諷刺:「終於記得該回來了!」然後他老人家臉孔沒換,就聲音暖暖的問:「吃飽了沒?」

  這正是揚之敬愛這個老人的原因,藏在他冷面幽默下的寓意永遠是對晚輩十足的關愛。

  「見到煙如了嗎?」他抬起雙眼,漫不經心的又說:「她如果知道你這麼早回來,一定很高興。」

  搖頭是揚之僅有的回答,老人家把裴煙如說成十分期待他回來的樣子,只是平添他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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