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季瑩 > 纏——關於一對同居情侶 > |
| 五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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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屋裡唯一的,面半身鏡前,她端詳並撫摸自己有些蠟黃的臉,打從一個半月前她開始噁心、嘔吐,然後到婦產科檢查出懷有身孕以來,她就每天反復的逼自己進食,然後再把它們吐光光,醫生說她已有嚴重的營養不良現象,這對孩子不是好現象,他希望她別再工作,努力調養身子,這樣才不會動了胎氣,不然,會有失去孩子之虞! 孩子,她虔敬的輕摸肚子,覺得不可思議之餘又心酸,孩子的父親並不真的想要她,因此,他也可能不會歡迎這個孩子的到來,然而這個孩子對她來說,才是生命中展現的第一個奇跡。以前,她總以為江野是老天爺安排給她的第一個奇跡,誰知他在多年後又收回它。而今?她會努力用全部的生命來保護、來愛這個奇跡似的在她體內成長的小生命,只有這個小生命,才是完完整整的屬於她。 江野,思想一旦觸及這個名字或與他有關的事物,以菱的心中仍很痛、很痛。萬萬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避孕了這麼多年,就在離開他的前一夜,竟留下終生不能抹滅的紀念品——一個江野和她的孩子,這該算是唯一的報酬嗎?這種想法使她又泫然欲泣了。 三個月前她毅然決然的搬離江野的家,那間堪可稱是她的金絲籠的風和居,只帶走了少許行李及自已的存摺,本想找個鄉下一點的地方,隱姓埋名過活算了,反正她在這世上本就孓然一身,也沒什麼好牽掛的。這下多出來個寶寶,她變成不能性而為,後來想想,她會的就只是服裝設計和唱歌。離開都市,她將來要拿什麼養活孩子? 在服裝界待那麼久,又能成為受器重的服裝設計汁師,她的敏銳度是十分足夠的,她預知服裝界將卷起一陣中國風,而手染、手繪更會成為一種趨勢,剛剛開始她做了一些到店家寄賣,在頗獲好評之後,現在已有許多家店向她下訂單,數量不求多,但求精緻,如今她真的樂在創作當中,只是她仍不免對醫生的話憂心忡忡!她也只能祈求上蒼護她的骨頭不疲,別再害喜、別再胃痛,讓孩子平安呱呱落地!那麼……她自信一切將轉好,一切都會變好! 然而,一切真的會變好嗎?以菱也不敢肯定,就像所有的孕婦一樣,她時而欣喜,時而憂傷,時而抬頭挺胸,時而自憐,她沒有一個可以傾吐心事的人。從雅真嫁後、高婆婆走後,一切折轉變她都無法掌握,她愈來愈孤單,生活中除了江野就是江野;待在服裝界那個競爭激烈、勾心鬥角的行業中,想找個真心的朋友並不容易,大抵只能稱是點頭之交。而江野,江野現在竟也成了她生命中的過客;曾經和她是一體的男人,有朝一日,竟成陌路,這教人情何以堪! 才想到這裡,以菱仰仗的上蒼似乎不想眷顧她,她感覺骨頭又泛起疲痛,胃也毫無徵兆的隱穩作痛,直至糾結扭絞。她抱著肚子瞥向時鐘,是午後兩點了!她又忘了午餐,難怪胃又鬧革命了!她靠向牆上,額汗直流的忍受漸趨強烈的胃痛, 找胃藥,這個念頭盤旋在她的腦海,她急急移動腳步,卻只感到腳步一打滑,她絆向平車腳,腹部正好狠狠的衝撞上平車木板的尖角,她痛得一縮,靠在平車上久久不能移動分毫!好半晌,她才緩緩靠向牆壁慢慢下滑,站不住腳的蜷縮在牆邊,額頭無力的抵靠在平車的邊櫃上。之後她疼得實在坐不住,身子滑向地上,在疼痛間歇性的停頓時,她茫然的感覺腿間有股暖流溢出,向下一看,她心驚的見到血水逐漸染濕她寬鬆的罩袍,而痛楚仍是陣陣襲來,她掙扎著,一直要求自己不要心慌,不能向疼痛屈服,不許昏倒,要保住孩子。可是,她該打電話給誰?叫誰來救救孩子?她悲哀的想道,她甚至無法夠到電話、打出電話。 最後,她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絕望的尖叫出聲! 在大街小巷中七彎八拐。又問了好幾次路人後,江野和江心終於找到以菱的住處——棟老舊的公寓四樓。 兩人才到門外找對號碼,就聽見門內傳來的尖叫聲。 「不會是人家夫妻在打架吧!」江心滿頭霧水的核對地址,沒錯,以菱住的應是這間,可是裡頭的尖叫聲是怎麼回事? 江野動手按門鈴,沒人來應門,尖叫聲卻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江野開始發慌,他叩著門向內大喊:「以菱,是你嗎?』他更焦急的大力敲門,「以菱,開門!」 「以菱姐。開門,我是江心,哥和我來找你了!你到底怎樣了?快來開門。」江心跟著叫,並朝探出頭來的對門鄰居抱歉的笑笑說:「找人,抱歉,打擾了!」 待鄰居縮頭回去,江野已兀自找了根鐵絲在撬開門鎖,他邊無能為力的希望找開門,邊焦灼的豎耳聆聽門內由啜泣轉向呻吟的聲音。 江心驚惶失措的盯著鐵門,門內還有—扇木門,她看看開鎖開得滿頭大汗卻無功而退的哥哥,低聲問,「怎麼辦?」 「我再試試!你去找鎖匠,問人看看最近的鎖匠在哪裡?」江野頭也不抬的繼續努力。 應了一聲好,江心一溜煙的轉身跑下樓去。 好一會兒,江野放棄打開鎖的想望,他在門外仔細聆聽門內的低吟,邊撫慰的對屋裡的人叫道:「以菱,你摔著了嗎?江心去找人來幫忙了,你撐著點!以菱,你要撐著點啊!」 鎖匠找開門之後,江野沖進門內就看到蜷在牆邊地板上的以菱,她的臉色黃中帶青,嘴裡神智不清的低喃:「天!我聽到天籟了,是江野嗎?還是我的想像又在愚弄我?好痛好痛啊!誰來救救我的孩子啊!我不要進天堂,我只要我的孩子,好痛、好痛啊!誰來救我?我在流血,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她痛得淺喘呼吸,一陣破碎的嗚咽從她嘴中發出。 江野瞪視眼前一幕,心中陣陣顫慄,鼻頭陣陣發酸,江心體貼的遞過一條毛毯,江野抱起以菱把她包好,對她輕如羽翼的瘦削身軀又是一愣,他此生鐵定不會忘記這一幕,這教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他擁緊她,感覺她的痙攣及痛苦,他終於找到聲音,粗嘎的說:「以菱,我來了!沒事了,一切都會沒事的,我不會再讓你受苦!」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人在至愛至情之前,隨時都有彈淚的可能。江心眼眶含著淚,感動的看著哥哥這個大男人在心疼他的至愛之時,湧出的成串淚水。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哥哥掉眼淚,這也讓她禁不住淚如泉湧。 不久,救護車來了! 之後,江以菱在醫院足足躺了一個禮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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