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季瑩 > 纏——關於一對同居情侶 >
十八


  而他突然心慌意亂的感覺自己是個行將溺水的人。他想奪門而逃,又捨不得現在就棄她而去。直到他提醒自己當舍則舍,難舍時亦得舍,直到他提醒自己非得等到傷害形成更深時再舍嗎之後,他才毅然決然的打開椅子大踏步向櫃檯買單。

  江野不曾再聽清楚以菱唱什麼歌了!她的音浪在他推開餐廳的門時被門外驟來的大雨遮蓋了。他籲出一口氣進入雨中,這是一陣適合情人分離的驟雨,突兀又狂暴。他倆能算是「情人」嗎?他落寞的在雨中微笑,並回想兩人之間那唯一的吻及她的「愛與信任」。一切都錯了嗎?

  舉步艱難的江野走在雨中,不想理會路人異樣的眼光。他的腦海裡重複著以菱帶淚的眼睛,也重複著那幾句歌詞:

  誰撿到這張紙條,我愛你
  誰撿到這張紙條,我需要你
  我甚至連個講講話的人都沒有
  所以,無論誰撿到這張紙條,我愛你

  第五章

  大肚山上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壞天氣,連續多天的霪雨霏霏,梅雨季節今年出現得特別晚,卻又出現得切合江以菱的心情,一個快要發霉的人的心情。

  而偏偏今天又是個適合胃病發作的日子,她只好讓今天的工作像窗外的雨「泡湯」。胃病,這種好是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病,吃下再多藥,也無法根治。她蜷縮在自己用藤制席子鋪成的床鋪上,抱著一粒厚厚大大的枕頭壓在微微抽搐的胃上,剛剛吃下的胃藥終於開始發揮效用了。

  咳!另一個賣火柴的女孩。江以菱依舊是無依無靠,而江以菱的白馬王子也早已有了另一個白雪公主。笨女孩!她暗罵自己、眼睛又蒙上淚霧。以菱不知道老天爺賦予她生命(她從來不想把賦予自己生命的責任牽連在父母這種名詞上,因為她是個父母不詳的孩子。)到底有什麼意義?她苦苦的熬過二十年,卻還是不清楚自己可以追求什麼?又能追求到什麼?二十歲是年輕的嗎?她卻覺得自己好老好老了,老到什麼滄桑都經歷過了。若能,她想死。她想起江野所說的那個故事,那個十七歲就跳了海的男孩子,他比自己更年輕不是嗎?她也想起另一個二十五歲才看第一次海的生命;沒經過幾年,他也走了不是嗎?那麼,宿不宿命、與不與命運搏鬥,都已無關緊要了,她如今終於明白一個與命運搏鬥的生命,背後是需要多少只手、多少顆心的支撐啊!可是她什麼支撐都沒有,現在的她只感覺自己是一面即將圓寂的破法。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以菱怔忡的回過神,她起先以為自己聽錯,等另一陣『篤篤……」聲響起,她才肯定是敲在自己的門上,會是誰呢?房東太太嗎?她揣測著,不想出聲,只無奈的起身打開門。

  站在門外的人是——江野。

  是嗎?她微晃了一下身體,感覺一陣暈眩向自己襲來。沒錯,亮晶晶的眼,帶笑的嘴,還有嘴角那個過分迷人的笑窩。她發覺自己在他的注視下,心就像複燃的死灰,開始咚咚亂跳。天哪!江以菱,不要那麼沒有原則!她困難的咽了一口口水,抓緊門把鎮定自己。

  江野用晶亮的眼睛掃過她開了一半的門,然後把眼光停在佔據著敞開一半門口的江以菱,她明顯的瘦了,本來就夠苗條的身材,現在真的只能用「瘦伶伶」三個字來形容。一雙眼籠著霧氣、眼眶微紅,明顯的剛哭過,頭髮還是長長的披在身後,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樣淩亂,看來又蒼白又脆弱。江野的心陡的一疼,這是遇見她以後常有的習慣了。她為什麼哭,又為什麼消瘦呢?會是為了——自己嗎?罪惡感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對她不聞不問已經有一個月了,而這一個月裡,他也不好過。他看著她本來驚愕的臉孔逐漸轉為面無費情,他急急揚起手中的盒子柔聲說:「不請我進去?我買了一個海鮮披薩,我想你應該還沒吃晚飯……」

  江野停住話,看她沒有讓他進門的打算,兩人僵了幾秒,他懊惱的搖搖頭說:「唉!算了,我就知道有太多事是行不通的!」說完就要往樓下走。

  他又要再次走出她的視線,他又要再次一甩頭就走出她的世界,這種想法讓以菱一陣心慌,再也顧不得什麼自尊什麼原則的叫出,「江野……」等他轉過頭看她,她狼狽的退後。讓出位置讓他進門。而當她察覺到江野的視線不曾須臾離開自己時,她才想起自己一副邋遢的模樣,她慌亂的順了順頭髮,拉了拉皺了的棉布衣褲,然後手不知道放哪裡似的絞著,她呐呐的說:「裡面很亂……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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