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季瑩 > 纏——關於一對同居情侶 >
十五


  「怎麼,這根門柱這麼有趣嗎?」江野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她佔據的這個休息位置旁正好有一根柱子,而他看見她正朝著柱子趙笑。

  「沒有啦!只是覺得今天的美術館和平時不太一樣。」她總有所指的看著室內航人群。

  江野帶著明亮的笑容審視她,首先察覺剛剛去接她時沒注到的事,她昨夜可能沒睡好,眼眶下有淡淡的黑圈。他不自禁的把眼光再次輕掠過她纖細的身軀,今天還是衣著簡單。一件淡藕色的T恤,一條藍色牛仔派,頭髮在頭後松松的綁成一束,看起來清麗動人,略微蒼白的臉及眼下失眠的痕跡,又使他看起來楚楚可憐。他困擾的爬梳頭發,希望自己能不去探究她失眠的原因。

  「其實,應該說今天的美術館很正常。你可能沒有假日來美術館的習慣,假日的美術館,也是親子之間培養感情與活動的好地點,所以,你不能失望於有這樣的情境產生,雖然有點像趕集,可是我們也該體諒臺灣的人們活動的空間是愈來愈少了。」江野聳聳肩,見怪不怪的說。

  「也對!」她皺皺眉,然後調侃的說:「我們也是來趕集的吧?」「是啊!」江野拉著她離開座位說:「懶蟲,我們該繼續『趕集』去了。」

  她只好由他拉著,快速的瀏覽過場內一幅又一幅的現代抽象畫。以菱發覺江野在研究畫中的色彩,她對這點感到有趣,也好奇的對他發問。

  「我對抽象畫的感受性不是很強烈,反而比較欣賞具象一點的作品。」江野回答她。

  「例如古典主義畫派以一些後期印象派畫家?」她記起他畫格上的畫冊。

  「對的,記得我開始接觸美術時,一度十分熱衷於模擬某些宮廷畫家的畫,並覺緬於他們細膩的筆法及寫實的畫風。」

  「那現在呢?」她好奇的抬抬眉毛問。

  「現在?繪畫是世人共同的語言,誰也無法論定畫風的優劣。只不過我還是較偏愛後期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例如莫奈畫中光與影的變化,以及梵高那些鮮麗大膽的色彩盛宴。使你不得不去想像及感受他畫中所輻射出來的熱情。」他的表情充滿嚮往。

  「是啊!我就相當喜歡梵高那幅海濱小船。」

  「哦」很多人都欣賞他的「豐收』。可以聽聽你喜歡這幅『海濱小船』的原因嗎?」他滑稽的聳起一邊眉毛問道。

  「喜歡只是一種感覺,並不需要太多原因吧!我只是感覺那幅畫的構圖及用色都給人極大的徜徉空間,頗有助想像力,因此我十分喜歡。」她還不經心的讓眼睛掠過一幅巨幅抽象畫。

  江野發覺她此刻臉上的表情,猶如海邊無拘無束飛翔著的海鳥。他輕笑,有點迷惑的問她,「你很喜歡想像嗎?」

  以菱也笑了,記起他昨天才指責她想像力太豐富,今天他就問她這麼有趣的問題,而她也無法否認自己的想像力確實太發達了,她站定。僅裝正經八百的回答他,「教授沒告訴過你想像是創造的原動力嗎?更何況,想像力是唯一可以不用花費金錢就能取之不竭的資源。像我這種一窮二白的女孩子,當然必須常常使用它來滿足幻想。」

  她說話的語氣仿佛在講一個笑話,而他仍可聽出話中的苦澀。他沉默著,不知該接什麼話?

  瞥一眼他嚴肅的表情,她還開步伐並繼續說:「其實,想像力不僅僅止於滿足幻想,它還幫我實現滿多夢想。記得我大約十一、二歲左右吧!看電視時常被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歌星那種瀟灑自若的神態給吸引!於是,我開始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站在表演臺上自彈自唱。高一時,我由台南某舊書攤上得到我的第一本吉它樂譜,吉他則一半是自已打工賺錢,另一半由孤兒院的院長高婆婆幫忙出資買來的。」

  她回想著,邊朝他露出個微笑說:「那一陣子我瘋狂的練習彈吉他,廢寢忘食不說,還常彈得指破血流,連一直疼我、愛我的高婆婆都忍不住要數落我『玩物喪志』呢!不過,我這不服輸的個性,終於讓我很快學成吉他。」

  她再次停頓,微順著頭在思索,眼睛透過他們止步的一扇落地窗,落向渺遠的回憶,這情境使她的臉龐顯得溫婉而美麗。

  「後來,再經電視瞧見國畫大師的揮毫,我又立志當畫家了。這些都得感謝電視這種大眾傳播工具,讓我得以清楚看出簡單幾筆就能揮灑出一幅一幅遠近有致的山水畫。我以為這比練吉他容易了,當時我向同學借來畫幅臨摩,也記得那本可憐的芥子園畫譜快被我翻爛了、我才感覺自己的畫稍微可以上檯面。」她頑皮的伸伸舌頭又說:「其實,學什麼都是滿難的,尤其像我這種無師自通的人。只是不知道當我填選大學志願時,被迷了什麼心竅會轉填西畫,一切只好從頭開始羅。也許,我本來就是個愛自找麻煩的人吧!」

  江野心折的看著她。他很少聽她談論自己、尤其是這麼多剖白,他不由得讚美道:「你對自己的期許,也幾乎都做到了,例如唱歌,例如學畫,你都直朝著自己的理想邁進了。」

  「不,你錯聽我的話。」她回過頭看他,眼中閃著少有的銳利的光芒。「我只能說這些事是因為想像才因緣際會的實現,這並不代表它們是我非得去實踐的理想。人們可以想像自己漫步在草地上,並聯想到腳心的搔癢感覺,這是簡單又可實現的想像,可是有那麼多想像就只是想像;例如我幻想自己是某個國家的公主,每天錦衣玉食,由一大堆人簇擁著國回到現實我根本不可能是個公主。例如我想像自己到了雲層,躺到雲端,把雲當彈簧床在上面彈跳,或者把雲當棉花糖吃掉,這些都只是漫無邊際的想像,如果我真傻得去站在雲上,那只會兩會腳踩空,摔下雲端,嗚乎哀哉了!」她邊說邊鬆開略微淩亂的頭髮重新綁過。「至於唱民歌和畫畫,我從來沒有幫它們設定某種目標,我不想強迫自己五年後一定要成為名歌星,或十年後要成為名畫家,看來我並不是一個太有是野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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