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季薇 > 情人樂園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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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裡住的都是一些行動不便、無法單獨行動、需要他人照顧的病人,有久病在床的、有肢體殘缺的、有全身癱瘓的、半身不遂的,這些都是仍保有自我意識的病人,至於占了病人總數的一大半的,就是沒有意識的植物人了。 「白小姐,你又來看你母親啦?」走在療養院子淨卻缺乏生氣的走道上,有位白絮認識的護士跟她寒暄。 「你好,療養院最近工作忙嗎?」 「還不是就這樣嘛!」護士小姐用贊許的眼光看著白絮,「白小姐,你還真是有心哪,我看你幾乎每個星期都到這裡來看你母親呢!」 「這是應該的。」白絮揮別了護士小姐,來到她母親住的房間。 這裡的療養院是一人一室,有專人負責照顧病人的飲食起居,一個房間就分配到一個人,也有專門的醫生和護士在照料,再加上一切設備都很完善且現代化,環境清幽適合靜心療養等優點,這個私人療養院收費也就比一般的療養院來得昂貴。即使這樣,白絮仍然選擇了這裡,因為她必須讓母親得到最好的照顧,這是她這個為人子女的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也是惟一她能為已成為植物人的母親做的。 病房內所有的擺設和給人的感覺都和她上一次來時一模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媽,小絮來看你了!」白絮對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的母親輕聲喚道。 母親依舊沉睡著,她不曾張眼看白絮,也不曾張嘴呼喚自己的女兒,看著眼前這位需仰賴維生系統才能讓心臟繼續跳動、才能維持生命、人們口中的「植物人」,到現在快一年了,白絮還是無法接受她就是那位和她相依為命的母親。現在的母親,不再擁有美麗,不再用溫暖的手撫摸她,不再愛憐地喚她「小絮」了。一場車禍帶走了她原本會動、會笑、會說話的母親,現在,不論她在母親身旁說多少話,她都不再回答她了,她兀自沉睡在白絮不知道的世界裡。 那場毀了她和她母親原本幸福的生活的車禍是如何發生的,至今仍無從得知。當白絮哭著趕到醫院時,母親人已在急診室急救,而在場的警察則告訴她開車撞到母親的肇事者已逃得無影無蹤了。 在手術房外等候的那幾個小時是白絮此生最大的夢魘,她不斷想著醫生告訴她的話。 「白小姐,令堂被撞擊到的頭部有很嚴重的淤血,如果要動手術的話,你最好仔細考慮考慮……」 「考慮?」 「因為這種腦部手術坦白說,成功的機率可能連一半都不到。幸運的,手術成功後經過複健,大部分都可以痊癒,不過依你母親目前的情況看來,除非是有奇跡發生,否則……」 「否則怎樣?」白絮感到全身冰冷,宛如置身在冰庫中。 「不是死在手術臺上就是成了植物人,後者的機率遠要比前者大上許多。」 「植物人?」一向只有在電視上、報紙上看到的名稱,忽然就這麼降臨在母親身上,白絮整個人都不能思考丁。 「植物人可是個沉重的負擔啊!」醫生又說,「我想你一定也聽說過家中若有個植物人,會帶給這個家多少問題吧?最現實的就是經濟問題了,醫療的費用,請人看護的費用……」 「醫生,」白絮急切地打斷醫生的話,「請你告訴我,即使我母親成了植物人,她還是有生命的,對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我決定了,醫生。」白絮用最堅定的語氣說,「請你為我母親動手術吧!」 「你考慮清楚了?你母親很有可能變成植物人喔!」 「但是她還是活著的,不是嗎?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希望,我都希望她能活下來。」 白絮尚在繈褓時,她的父親就去世了,留下她們母女倆相依為命。教育程度不高的母親為了撫養她長大,幾乎任何可以出賣勞力的工作都做過,什麼苦都吃過。對母親,白絮充滿感激,為了回報母親的愛,從小學到高中,她都是拿獎學金的優等生,現在,她終於考上了大學,正為可以讓母親不再這麼勞累而高興之際,卻發生了這麼一場車禍。無論如何,她都要極力挽救母親的生命,不惜任何代價。 手術的結果就如醫生事前所預料的,母親是保住了性命,但是也成了植物人。白絮沒有時間哀傷,因為跟著而來的現實問題讓她無所適從。錢,她需要錢,她需要大量的金錢。 可是她只是個剛考上大學的新生,手邊又沒有什麼積蓄,這教她如何負擔往後龐大的醫療費用呢?就算是要她利用課餘時間去打工,所賺得的也只能勉強供應她自己的生活開支而已。當時白絮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輟學,去找工作?就算是找到工作,有哪一種工作能提供她一個月七萬元的薪水,就憑她高中畢業的學歷?她想來想去,好像只有那些出賣自尊、出賣肉體的工作可以幫她渡過難關。真的要這麼做嗎?她痛苦地掙扎、猶豫著。就在她面臨人生中最大的抉擇時,賀瑛介出現了。 那個飄著小雨、刮著冷風的深夜,白絮從醫院出來,精神恍惚的她迷迷糊糊地上了公車,又迷迷糊糊地下了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她跟著人群走,進了一家鬧哄哄的店裡。 裡面音樂放得好大聲,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說話,也有人在跳舞。她呆站著,茫然地看著裡頭的一切,然後,好像有幾個男人拉著她,給她酒喝,她喝了,此時的她連酒的滋味都分不出來,她只感到喉嚨像火在燒,臉頰好熱,身體也開始發熱了。忽然,音樂聲沒有了,在她眼中晃動的那些人也不見了,那些拿酒給她的男人也不在了。冷風吹醒了她迷亂的神志,她回過神來看著拉著她的臂膀的男人,她認得他,雖然才見他幾次面,但是她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她的同班同學,是最受矚目的新生。 「你是賀瑛介對不對?」她突然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對,我是賀瑛介,你是白絮。」賀瑛介那張令全校女生為之瘋狂的臉有著明顯的怒氣:「你還記得,剛才你在做些什麼嗎,啊?」賀瑛介嚴厲的斥責就像是親人的斥責一樣,白絮羞愧地垂下頭去,眼淚不聽使喚地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 「你……怎麼……」賀瑛介顯然是讓她的眼淚給嚇到了。 「對不起,我,我不是……」白絮壓抑已久的悲傷選擇這個時候傾巢而出,她哭得稀裡嘩啦的。 「別哭,別哭……」賀瑛介可能是基於同情吧,他抱了她,他這一抱,讓白絮撤去了心防,她統統說了,從母親出車禍開始。 事後白絮回想起來,仍弄不清楚當時自己的心態,那時她為什麼要對一個只是同學關係的人訴說自己心裡的話呢?為什麼那個時候的賀瑛介成了她惟一可以依賴的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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