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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她隔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望著這個說愛她的男人,心中一陣悸動。自上次爭吵之後他們再沒見過面。他不止一次去公司找她,她避而不見。她氣他違背承諾,氣他在說愛她之後與朱霏霏談笑風生。她嘴上對林曉敏說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們兩個說說笑笑,心裡按捺不住泛起酸酸的氣泡。

  哼!口口聲聲說愛我,說完之後卻與別的女人攪在一起。她的情緒瀕臨崩潰,再加上媽媽和奶奶的指責,混亂的一周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讓她大發脾氣,凡是靠近她的人都無一倖免。

  事後她認真思考為什麼事情會搞成這個樣子。與家人的關係接近冰點,與沈聰亦處於冷戰階段,她眾叛親離,身邊再無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對於這樣的情緒和感覺她並不陌生,沈聰離開後她就完完全全是一個人了。

  雖然傷心,雖然難過,卻不止于失去信念。

  因為心中還殘存著一丁點的希望。絕望的感覺次次攜帶巨大風暴襲擊,她一次次擊退,拼命保有最初的一份希望。

  堅信她的幸福會在人生的某一個拐角處意外降臨。

  不出所料,他來了。

  她卻亂了分寸,行事不經大腦,完全憑藉情緒,終於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她不禁想,自己的人生怎麼這麼亂?

  熱烈的掌聲打斷了她的遐想。沈聰講話完畢,宴會正式開始。朱霏霏主動邀請他跳第一支舞。沈聰謝絕,在場內搜尋餘七美的身影,看到她與方鳴在一起,徑直走過去。餘七美注意到大步而來的沈聰,穩穩的步伐宣告著他的堅定。她伸出手,學著朱霏霏主動邀請方鳴跳舞。方鳴不明所以,樂得接受美人邀約。兩人旋轉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沈聰停了一下,稍稍猶豫,而後繼續前行。

  方鳴至此明白自己做了餘七美的擋箭牌。

  一曲終了。沈聰走到他們面前,輕輕彎腰,伸出右手等待。方鳴不由分說把餘七美的手放到他掌心。他緊緊握住,帶領她奔向他主控的世界。

  她低著頭,他深深注視。兩人沉默無語。他回想從前,這個調皮的女孩子像一隻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她回想過往,這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像一堵結實的牆,充當她的港灣和依靠。如今,調皮的女孩子成為一個優雅幹練的女人,爽朗的大男孩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他是否還是她的中心,他是否還是她的依靠,多想問一問。

  樂曲一結束,沈聰就被分公司經理帶去應酬業內人士了。他說了一聲對不起,急匆匆離開。

  她可以理解。畢竟這是他第一次以總公司總經理的身份來國內。他需要與業內高層建立良好的關係,這是Everyday在國內站穩腳跟的前提。她的眼神隨著他轉,忽略了周遭所有的人,包括她今晚的男伴方鳴總經理。方鳴知道自己吸引不了餘七美的眼睛,只好尋找新的樂趣。而邀約不成功的朱霏霏已經與另一位公司小開搭訕成功,兩個人大聲談笑,誇張的聲音不斷引來人群側目。

  全場之中只有她一人在關注他。分公司的經理帶領他周旋于各知名人士之間,每介紹一個都要握手、寒暄、飲盡杯中酒,以示敬意。余七美深知國內這些企業家,每一個的酒量都非常大,而且他們往往認為只有一飲而盡的人才值得深交。分公司的經理肯定深諳此道,亦肯定給沈聰做過心理建設,因為他見一個都會乾脆地乾杯。不用他人相勸,自己主動表示誠意。

  她暗自為他擔心。她與沈聰關係的改善來源於他喝醉酒。記憶之中他說過很難受,大量的酒精摧毀了他的意識,灼燒著胃和內臟,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服的。

  他的臉色稍微有些變了,淡淡的紅暈浮上額頭。他開始皺眉,可以看出他已經感覺不舒服了。又敬了幾個,他的腳步開始踉蹌。她看出分公司經理伸手攙扶他。他好強,推開他的手,一直堅持著。最後分公司經理把他安置在一旁,自己則忙著招呼其他客人。

  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看不下去。周圍觥籌交錯,人人笑語盈盈,沒有一人可以在他身邊照顧勞累的他。

  她的腳不由心控制,沒有絲毫遲疑地坐在他身邊。她向侍者要了一杯熱茶,輕聲相喚:「你還好吧?」

  他睜開眼睛,看到餘七美,嘴角咧開。算是一個笑容,表達他的開心。

  「先喝一杯熱茶,有助於解酒。」餘七美托住他的脖子,喂他喝水,「你怎麼不長記性?知道自己不能喝酒,還一杯杯灌。」餘七美的指責在他聽來是一種關心的昭示。他只是笑,什麼都不說,乖乖地聽著。

  喝了幾口茶,他清醒了不少,艱難開口道:「阿美,你送我回家。」

  「現在?」

  他點頭,「對。我很難過。」

  餘七美沉思一下,「你等我一會兒。我先告訴你們經理一聲,讓他打點場面。」

  他滿意地笑。

  她因他的肯定開心。其實她明白,她的一切都是做給他看的。這個指點她成長的男人一直是她的標準。

  仿佛又回到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夏的夜晚,她駕車送他回別墅。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只用了半個小時。去別墅的路線她已印至腦海,上高架,每一個拐彎,只需提取便是。

  沈聰感覺到了車子的勻速行駛,說:「這次沒有錯。」

  余七美從大路駛入小道,路旁的樹林一一掠過。這條路與它的終點,十年之間她未曾涉足。她絕對是一個倔強的人,心性上的固執和決然每每跳出來支持她的決定。這就是餘七美,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要做到。

  現在不同,她口口聲聲說恨他,不想再見他,其實心還在猶豫。她想與他一刀兩斷,橋歸橋,路歸路,奈何心中不舍;她想原諒他,不去追究他的消失,可是心總有不甘,舊日的痛苦痕跡一再浮上心頭,不能消除。

  夏日夜晚的郊區,一切沉浸在一片靜謐中,白色別墅在夜色之中更顯美麗。鋼筋水泥的建築沒有感情,所以它不能體會餘七美近鄉情怯的感受。明明想靠近,卻一再遠離。

  余七美攙扶著沈聰,想都沒想就直奔三樓左側的房間。她將他安置在床上,順手打開壁燈。淡黃色的光芒在夜色的映襯下更顯柔和。他緊繃的臉慢慢鬆弛,退卻白日的嚴肅和冷靜,重新回到十年前的溫和。

  餘七美為他留了離床最遠的一扇窗,防止淩晨的冷風直接吹到他的頭。細心拉好窗簾,擔心夏日早早升起的太陽過早喚醒他。這一切她做得非常自然,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日日練習,所以才可以這樣條理分明,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

  休息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沈聰已無大礙。他早已不是初入社會的莽撞青年,為了健康滴酒不沾;從二十歲接下公司總經理的職務開始,他幾乎每日都要參加一個有酒的應酬。日子久了,身體對於酒精的免疫能力自然上升。他差不多就要習慣了。

  現在,他躺在床上,看著阿美為他忙來忙去,心不知道有多安定。至少他知道,阿美心裡是有他的。無論她有多少怨恨,在關鍵時刻,她都不會丟下自己不管。這一點她做得很好。起碼比自己好。

  做完這一切,餘七美走到門口,打算幫他調好空調的溫度。沈聰以為她要走了,慌忙坐起來,問:「你要走了嗎?」

  餘七美看他一眼,「我幫你調好溫度才走。你不要做大幅度的動作,當心壓下去的酒精再上來。」

  沈聰重新躺下,抽抽鼻子,「我很不舒服。」

  她折回床邊,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忍不住生氣,「知道喝完不舒服,還一杯一杯接著喝!知道自己不能喝,還逞能!」

  「呵呵,」沈聰笑,「我喜歡你凶我,這樣才像我的阿美。我不要你戴著面具和我說話。」他越說越多。

  餘七美制止他,「你不要再說了,趕緊睡覺吧。」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連連搖頭,「我不要睡覺。我要和你說話。阿美,你知道嗎,我一點都不怕自己喝醉酒,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送我回來。有你在我才敢肆無忌憚,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敢做。以前參加什麼宴會啊、酒會啊,我都不會讓自己醉,我一定會撐到最後,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送我回家。」

  「你就這樣篤定?」

  「呵呵,對啊。無論到什麼時候,我的阿美都不會扔下我。」

  「可是你卻扔下了我。你可知道找不到你我有多難過,我足足在別墅等了三個月。整個暑假,我早出晚歸,就怕一不留神錯過你。我無心看書,無心與人交往,全部的心思都系於等待你這件事。十七歲的小女孩,像個傻子一樣等待她心中的白馬王子。結果呢,所有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我所編織的關於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只是虛幻。」

  「對不起,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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