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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下班的林儀汐經過咖啡廳習慣性地就想向裡面走。剛踏進門邊猛然想起她和蘇亦文的關係已至冰點,這個體認讓她硬生生地將本來已邁進的腳又收了回來。阿斯眼尖,早就看到了她在門邊的這一系列動作,見她沒有再進來的打算才跑過去拉她。

  「姐姐,我的好姐姐,這麼多天沒見我,你都沒有什麼話對我說嗎?我可是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呀。」阿斯半推半就地將儀汐安置在蘇亦文的對面。

  蘇亦文原本暗淡的臉色有了點點光芒,放鬆的身體馬上就轉為緊張狀態,「你下班了?」

  林儀汐沒有理他,轉頭問阿斯:「你找我什麼事?要是沒事,我要回家了。」

  阿斯哭喪著一張臉,「我的好姐姐,你們兩個別鬧了好不好?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算了吧?」說完以眼神示意蘇亦文趕緊道歉。

  蘇亦文對著她的臉,誠懇地說:「對不起,儀汐。我知道我錯了,你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林儀汐依舊不說話。

  阿斯著急道:「姐姐,他犯的也不是什麼大錯。沒有背叛你,從頭到尾只喜歡你一個,有錢,長得也好,對你也好,這樣的人錯過之後可能就不會再有了。」

  林儀汐讓起來,對著阿斯說:「我先回去了。」

  阿斯沖著她的背影大喊:「姐姐,你考慮一下了?」

  林儀汐擺擺手,大步離開。

  蘇亦文丟下阿斯大步走出咖啡廳,始終與她保持幾步的距離。林儀汐知道他在自己身後,他的目光,他的腳步,他的身影,無一可揮散。

  她試著抬頭看頭頂這方蔚藍晴空,想在其中尋找一個答案,尋找一個繼續或是轉身的答案。三年前的那個場景至今仍然記憶猶新,他們相擁而泣的悲傷與團結,他們各自分享失去親人的悲傷,各自療傷,各自取暖,彼此安慰,彼此是彼此的依靠。她一個人立在他們身後,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她是他的妻啊,是這個世界上最可親近他的人啊。蘇玉下葬的那天,他跪在墓地上哭泣,她鼓足勇氣想要拉他起來,她想給他安慰。他甩開她的手,一併推開她想要靠近的心。

  她不能給他安慰,她不能讓他快樂,她不能讓他幸福。

  她是不被需要的那一個。

  真實暴露的時刻便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縱使有諸多遺憾,縱使有太多挫敗,也一樣要走日後的路。

  她放開他,也放開自己。

  讓自己從這段無望的感情中走出來。

  翌日清晨,她打開房門準備上班,意外地在房門上看到一張紙。是他留的字條:「儀汐,昨夜黃媽打電話說阿舞從公司的樓梯上摔下來,現在在醫院。應該不會很嚴重,你不要擔心。她的情緒有點不穩定,一定要見我。我先回去,過幾天再來看你。蘇亦文。」

  她又看了一遍字條,折回房間撥電話給餘亦舞。手機始終處於不在服務區的狀態。她想過去看阿舞,奈於現在的狀況只得作罷。接二連三的事情讓她的心情灰灰暗暗的,那些孩子為逗她開心特地講了很多好笑的故事,可是,她的嘴角一直下垂,連個無力的笑容都扯不出。

  頭腦昏昏沉沉的,上到第三節課的時候就有些堅持不住了。她對那些孩子說了聲對不起,一個人走出了教室。日子過得這麼快啊,仔細想一想,再有幾周就過年了。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在哪一天,這麼多年來一直用過年計算年齡。這就意味著再過幾周她就要二十九歲了。然後是三十歲,然後是四十歲,然後是衰老,然後是死亡。這過程不可阻擋,永遠不能停止。

  她活著最想要的是什麼呢?

  不知不覺就這樣想到了死亡,人亦不知不覺到了院門口。大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車子,何平倚著車,嘴裡叼著一支煙。見到她,何平將煙熄滅,點了點頭。

  她問:「找我有事嗎?」

  何平打開車門,「大嫂,阿舞想要見你。她現在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抱著老大都不肯鬆手。從醒過來到現在一直在哭。」林儀汐可以明顯地察覺出何平的情緒有些低落,沒有以往的輕鬆和玩世不恭。她問:「很嚴重嗎?」

  何平搖頭,「粉碎性骨折。醫生說她年輕,過一段時間就會痊癒。關鍵是她的情緒,誰都控制不了。」

  林儀汐沒有再遲疑,請好假就跟著何平向醫院趕。一路上何平有些沉默,幾乎都沒有說話。林儀汐看出他的反常,摸不准他究竟發生什麼事,本不想探問,但一想到何平一直待她不錯,往日的那些點點滴滴一併湧入腦海。她想何平是一個讓人覺得溫暖的人。忍不住最後還是問:「何平,你怎麼了?」

  何平笑一下,「我沒事,大嫂,謝謝你關心。」

  林儀汐明瞭了他的躲閃,笑了一下,轉頭看窗外的風景。

  過了一會兒,倒是何平有些沉不住氣,他手握著方向盤,狀似無意地問:「大嫂,你和阿舞認識多久了?」

  她了然一笑,「我們認識很久了。從小學一年級就是同班同學,但真正成為朋友是在兩年後。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小我一歲的她跑到我面前蠻橫地宣佈:『林儀汐,從現在開始我們是朋友了。』她驕傲得像個公主,仰著臉,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啊。」她笑出了聲,「我轉身就走,不理她。我以為她會放棄的。誰知道自那天宣佈後,她一下課便跑過來找我玩,還強迫老師安排我們同桌,偷偷調查我家的地址,星期日跑到我家讓我教她寫功課。」

  何平聽到這裡也笑了,頭腦中想像著一個調皮的小女孩追著一個冷言寡語的小女孩的滑稽情景。

  「大嫂,最初是不是會感到困擾?」

  她止住笑,「會。因為不習慣有人這麼主動地接近你,好像要挖空你所有的隱私似的。可是,等到有一天,我才突然明白,她其實是想對我好。她聰明,朋友又多,沒有我她的日子也會完整,可是她仍然堅持對我好。如果沒有她,我想我一定會變成一個很自閉的人。」

  「我不知道她是這個樣子的。」

  「如果不深入她的內心誰也不知道她是這個樣子的。她其實孤單又脆弱,很沒有安全感。害怕別人不喜歡她,害怕別人忽視她,於是拼命地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力,喜歡說笑,做惡作劇,行事誇張,只是想在人群中有一個位置,不被人忽略。她是人群中最精彩眩目的那一個,同時也是內心最孤寂的一個。」

  何平大吃一驚,「怎麼會?」

  「怎麼不會?三歲的時候媽媽和哥哥離開了她,剩下的那個爸爸整日留連在外,輕易不見人影。她做得再好也無人誇獎,然後開始調皮搗亂,爸爸知道了除了罵還是罵。可是罵得再凶,她也不會改過,頑劣至極。她和蘇亦文其實是一類人,一個因為媽媽的決然執著封閉自身,一個因為爸爸的不聞不問外向主動,但同樣地,內心中都是孤單。」

  何平聞言久不能語,這個事實讓他震驚,過了好久他才開口:「我以後再也不和她爭了,也不和她吵架了。」

  林儀汐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她是想你注意她。」

  說到蘇亦文何平來了精神。今天的林儀汐平易近人,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與她有過這樣近的距離。他抓住機會,試探性地問:「大嫂,你和老大怎麼樣了?他是個不錯的人,就是有時候不太講話。」

  「我不知道。」

  何平接著問:「你在和我說實話嗎?」

  林儀汐笑一下,「當然。我們不要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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