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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是啊,您有一個這麼好的兒子,真是羡慕您。」林儀汐邊說邊做著離開的準備。拉上窗簾,關閉大燈,調好室內溫度,整個過程中她的嘴角始終帶著笑意。蘇亦文幫媽媽蓋好被,低頭輕吻媽媽的額頭,隨後與林儀汐一起離開病房。

  夜半時分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值夜班的護士做著例行查房。兩個人並肩而走,但沉默一路蔓延。

  走出醫院的住院部,迎面而來的夜風令林儀汐的肩輕微抖了一下。住院部的右側就是護士宿舍。她停在拐角處,說了聲再見就迎著深夜的風回宿舍。蘇亦文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不僅沒有憐惜,剛剛對她的不滿因為她的不在意反而加強。他不再遲疑,緊走兩步出聲喚住她:「林小姐,有件事我想與你溝通。」

  走出幾步的林儀汐有些納悶他主動攀談,見面許多次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不知道他這次是要說什麼。她回身,笑意加深,細緻的臉在夜色中愈顯生動,甚至有那麼一絲女性獨有的嫵媚。

  「林小姐,我覺得你今天很過分。我請你來照顧媽媽是讓你全方位負責她的一切。今天天氣這麼差,你竟然帶她吹冷風看夕陽。倘若媽媽因此病情加重,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他一開口就直截了當地說明情況,一點都不迂回。

  林儀汐不發一言地聽他講完,沒有生氣,也沒有愧疚,口氣仍是平和:「蘇先生,我想你弄錯了。看夕陽是你媽媽的意思,而且,她是心臟病。即使吹冷風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要的是她絕對的安全,不能有一點意外引起她的病。」

  「你這樣的防護豈不是讓她不能做任何事情?生命是用來享受的,你的禁止只會延長她通俗意義上的生命,而非精神。」「沒想到醫院裡也有哲學家。」他的口氣滿含嘲諷。

  她毫不示弱,將頭偏向一方,「蘇先生,你不能太自私。她活著不僅僅是你的精神支柱,她要有自己對生活的安排。你因自己不能失去她而讓她活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無論如何從哪種角度說都是一種殘忍。」

  蘇亦文氣結,半天想不出回駁之詞。她亦不再同他爭,邁著平常的步伐向宿舍樓走去。他在體味她的話,雖直接卻滿含深意。她也許是正確的,只是她面對的是蘇亦文這個一切以己為衡量原則的人,所以使得原本可能有的一點交集到此為止,不能延伸。

  第一次的談話是那樣不愉快,以至於蘇亦文在心底將她列為最不溫順、最不守規矩的女人。隔天他向媽媽提出換一個看護,媽媽一口回絕。他有些無奈,但還是怕媽媽被她帶壞,所以在原有的基礎上抽出多一點的時間陪伴媽媽。這樣一來他們碰面的機會自然增多,但雙方互不理睬。林儀汐見面只是對他一笑,並不開口,蘇亦文則徹底的多,一直面無表情。

  沒有交集。

  過了一段時間,蘇玉的身體狀況可控制的程度時許婷便建議她回家修養。出院時林儀汐送他們到醫院的大門口。何平逕自跑去開車,蘇亦文挽著媽媽的手臂與她道別。蘇玉有一些不舍,「林小姐,以後還可以再麻煩你嗎?」

  「當然,」林儀汐笑著說,「阿姨,要是身體不適,隨時找我。」

  沒等蘇玉回答,蘇亦文就說:「太麻煩林小姐了。」口氣客氣而疏離,一下子就將距離拉開。那次的不愉快仿佛輕點在心口的朱砂,慢慢滲透,終於凝成一個結。這結,潛藏在心底深處,誰都不去理會,誰都不甚在意,卻一直令心口隱隱作痛。

  她笑,「不用客氣。」

  「那就這樣吧,林小姐。再見。」蘇亦文接著她的話尾將告別的話逕自拋出,這就是一個終點了。

  她也說了再見。

  何平將車子停在他們身邊。林儀汐注視他們上車,順手幫他們把車門帶上。何平探出頭與她說再見。口氣正常得仿佛脫胎換骨。他不是不想調侃,而是林儀汐對他沒有回應。無論他說什麼誇張的話,做什麼誇張的動作,她始終是那張平靜的臉。她不會反對或者是厭煩你,她只是平靜地聽著,視線飄得很遠很遠。這樣的對話仿佛他一個人的表演,久了他自然感到無趣兼挫敗,也漸漸用認真的神態對她。

  入冬的時候氣溫急轉直下,天氣變得非常冷。一日半夜兩點蘇玉突然發病,呼吸困難,一句話都說不出。黃媽慌慌張張地敲著蘇亦文的房門。猶在睡夢中的他立即清醒,一面撥許婷的電話一面向蘇玉的房間沖。只見蘇玉面色發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隻手擱在胸口不斷地撫摸,另一隻手則痛苦地捂住臉。他扶助媽媽,口氣不再平穩:「媽媽,你怎樣?我已經約了許醫生,你堅持一下。」

  許婷很快趕來,檢查完畢替蘇玉打了一針,確定無大礙後才離開。打過針的蘇玉呼吸漸趨穩定,人慢慢平靜下來。但是,她一直睡不安穩,翻來覆去終究不能沉沉入睡。蘇亦文和黃媽緊張地服侍左右,卻也緩解不了她的不舒服。過了一會兒,蘇玉突然開口:「阿文,我心裡有點不舒服。」

  蘇亦文抄起手機,「媽,我打電話叫許醫生再來。」

  蘇玉阻止他,「不是病,是心裡有點不舒服。阿文,你打個電話給林小姐,我想見見她。」蘇玉邊說邊拉開梳粧檯的抽屜,從記事本本上翻出一張小卡片,上面記著一串電話號碼。

  他接過,心裡卻有些為難。並不是因為那一次的不愉快,而是覺得她已不是媽媽的看護,他沒有權力,她亦沒有責任。

  時間是淩晨三點半。媽媽的堅持讓他不再猶豫,拿起手機開始撥號。從號碼可知這是她宿舍的電話。在等待接通的短暫時刻,他有一點點忐忑不安,心上上下下徘徊不定。這是生平第一次在面對一個人時有所緊張,即使他閱人無數,即使他擁有遠遠大於她的財富和權力。

  「喂,哪位?」迷迷糊糊的聲音傳來。顯然還在睡夢中。

  他停一下,「是林小姐吧。我是蘇亦文。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媽媽有些不舒服,想現在見見你。你現在可以嗎?」

  「現在?」聲音因著一些不確定提高了一些。

  「是的。」他越發不安,「媽媽剛才發病了。」

  「你告訴我你家地址,我馬上過去。」

  「不用。你在醫院門口等我,我過去接你。」在掛斷電話的前幾秒他似乎還聽到了林儀汐急匆匆地說著不用。他不理她的拒絕,果斷地切斷電話,穿衣下樓開車。

  初冬的夜晚非常冷。深夜中的城市分外安靜,燈光閃爍中車輛向不同的方向駛去。他的心雖急,但卻有點暖。知道有一個人在等待自己是一種很美好的感覺,這於他而言是一個全新的體驗,他有點驚慌失措,卻抑制不住內心中不斷溢出的盼望。

  距離醫院百米時他看到門口立著翹首企盼的林儀汐。瘦瘦弱弱的她在深夜的寒風中仿佛一株靜靜開放的白玉蘭,嬴弱中不失美好。他將車停穩,下車替她打開車門。林儀汐彎身進入,尚未坐穩就打了一個噴嚏。她自然而然地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他從鏡中看到她的反應,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脫下自己的大衣仍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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