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桔梗 > 愛在星光閃爍時 | 上頁 下頁
三十六


  鐘無依每日按時去嚴子越的病房替他做身體檢查,與他聊天,替他帶一日三餐,態度與之前並無差別。嚴子越每每見到她總是笑容滿面,叮囑她按時下班、按時用餐,講一些亂七八糟的笑話逗她笑,偶爾訂束向日葵托欣欣送到急診室,關心與在意一如從前。

  他與她之間承接之前的和諧與融洽,日子過得順遂而平淡。

  只是,對於沈柔柔其人其事以及她即將歸來的事情,他與她誰也不提及。

  有幾次,趁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徐徹有意無意地提及沈柔柔,旁敲側擊地問嚴子越的打算。嚴子越每每生硬地結束話題,不想繼續談論,不想苦苦思索而無任何結果。而鐘無依呢,她保持沉默,無論誰詢問她與嚴子越的關係,她的回答一概相同:我與嚴子越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一個不肯想清楚,一個決定隱瞞一輩子,見面談笑,轉過身,卻黯然神傷。

  三個星期後,嚴子越康復出院。鐘無依特地送他到醫院門口,叮囑一些注意事項,例行公事一般。

  仲秋的天氣非常好,秋日的天空寧靜高遠,一輪紅日冉冉上升,金黃色的陽光照耀著大地上的生靈,所有的一切熠熠生輝。

  鐘無依站立在陽光深處,面帶微笑,與嚴子越和他的家人道再見。

  嚴子越在家人的催促下上了車,隔著玻璃窗不斷向鐘無依揮手。車子開出去很遠,他仍頻頻回頭凝望站立在醫院大門口的鐘無依。她亭亭而立,習習秋風掀起白色衣角,黑色長髮隨風飛舞,不時遮住那張美麗安靜的臉。

  車子越開越遠,他離鐘無依也越來越遠。淡淡惆悵壓懷,心中湧起滿滿的失落感。

  車子開出醫院的主幹道,駛入大街,漸漸融於長長的車流中,再也分辨不出。鐘無依一直佇立遙望,滿腔的愛意無法表達,壓在心底是無窮無盡的痛。

  她輕輕歎口氣,正想轉身回急診室,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看一下號碼,按下接聽鍵,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開心:「馮阿姨,什麼事啊?」

  那一頭傳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無異於晴天霹靂:「依依,你媽媽心臟病發,正在送往仁心途中。你在醫院門口等著,我們五分鐘後到。」

  鐘無依癱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動彈。

  鐘無依的媽媽住進仁心醫院的特等病房,馮阿姨隨同看護照料。鐘無依照常上班,下班後即到病房陪伴媽媽,日日忙碌而勞累,幾乎沒有時間再去想她與嚴子越的點點滴滴。

  如果不能擁有,那就忘了吧。

  一伸手,將所有的前情往事揮入雲彩間,隨雨而降,隨風而走,硬生生從自己的身體剝離,於是遺忘。

  鐘無依媽媽入住仁心醫院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出一天便風聞整棟醫院。人的嘴巴只有兩項功能,除了吃飯,就是說話。一個人每天只用吃三頓飯,加起來超不過三個小時,其餘的時間大部分無聊的人用來談論周圍的每一個,與自己有關的,與自己無關的,統統不放過。

  聽聞消息的隋唐出於禮貌和關心,下班後專程去特等病房探望鐘無依的媽媽。一見到鐘無依的媽媽,隋唐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師妹可以那麼漂亮,那麼端莊。因為,她有一個絕佳的基因。

  她的面龐和五官與鐘無依非常相似,一樣的瓜子臉,臉色白皙,雙眉仿如兩輪上弦月,目光清澈不含雜質,安靜而通透。雖說她與鐘無依就像經一個模型裡雕刻出來,卻多一分超然,多一分遺世獨立的清寧,像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又像一個不諳世事遠離塵囂的仙子。

  「師妹,見到鐘媽媽,我的七竅通了六竅。關於你從何而來以及為何如此,我心中算是明白了八九分。」隋唐感慨道。哪有人活到五十多歲尚保存著最初的天然本質,鐘媽媽可謂一個特例。

  鐘無依沒有順隋唐的話題,引他至媽媽面前,柔聲說道:「媽媽,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的師兄,隋唐。」

  隋唐聽著師妹的鶯聲燕語,如沐浴在斜風細雨中,通體舒暢,極盡恭敬道:「鐘媽媽,您好。您真漂亮。」

  鐘無依的媽媽輕輕地抬了抬頭,淡淡地掃視他一眼,問:「你覺得我漂亮嗎?」

  「對啊,您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鐘無依的媽媽展顏一笑,如牡丹綻放,百花頓時無色,「是不是正航告訴你的?他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隋唐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鐘無依輕輕攬住媽媽的肩,順著她說下去:「媽媽,隋唐是正航的朋友,是正航讓他來看您的。正航要你好好生活,每天都開心快樂。」

  媽媽滿足一笑,忽然看著鐘無依問:「你是誰?」

  隋唐更加驚呆,不知道自己到底置身於一個怎樣的場景中。

  「媽媽,我是鐘無依呀。我也是鐘正航的朋友,代替他來照顧你。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正航希望你好好活著。」

  媽媽大力地點頭,面色漸漸紅潤。鐘無依招呼馮阿姨照顧媽媽,自己送隋唐出去。事已至此,無法再隱瞞,只好一一敘述:「就像你剛剛看到的,媽媽不認得我,不認得任何人。自我十五歲爸爸離開後,她的記憶回復到二十五歲初與爸爸戀愛結婚的時刻,她的世界裡只有爸爸,容不下其他人。」

  隋唐雙手握住她的雙肩,哽咽道:「可你是她的女兒。」

  「女兒又怎樣呢?」鐘無依反問道,「與她的愛情相比,什麼都不重要。」

  「可這樣對你太不公平,太殘酷了。」

  「其實並沒有。師兄,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只要她活著,只要她安好,我就覺得自己還可以活下去。師兄,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想別人可憐我。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好不好?」

  在她渴望的眼神注視下,隋唐沒有辦法不點頭。這個外表冷漠淡然的二十七歲女子,內心中竟隱藏著如此深重的痛苦。十五歲同時失去爸爸媽媽,一個人撐起所有的困難和風雨,一個人堅強地向前走。

  這世間,誰可依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