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一翦梅 | 上頁 下頁
二十八


  「捨不得我離開?」他總是有辦法將她的本意解讀成另一層涵義。

  「不是,那……好吧!」做人真難,做一個身不由己的人更難,怎麼都不是。

  粲然的笑容頓時從他臉上浮現。「想吃什麼?」

  「由你決定。」唐采樓小心揪著因他的扯動而滑落一角的絲被,意興闌珊地回答。

  「馬上就來。」他似乎故意忽略她眼中唇畔的不悅,一徑地和顏細語。

  假惺惺!唐采樓望著他的背影,在心中暗忖。

  她想,以狄鵬精湛的武功,尚且傷得不輕,那麼「一翦梅」的徒眾,包括蓋英豪蓋左使在內,恐怕亦是凶多吉少。于情於理,她都應該回去探望他們。

  尋思至此,她迫不及待地,想趁狄鵬走開的空檔,由窗口逃逸,不料,堪堪起身,即一陣天旋地轉,金星直冒,不得已又重新躺回床上。

  沒想到她會孱弱至此。狄秋荷那招攻其不備,的確陰狠。

  是他救了她,還是笨妞?記得那個晚上,她被兩名大漢架到一處山谷丟棄,當時夜黑人靜,她嘴巴被堵住,努力了許久,還是叫不出聲,旋即就不省人事,等到幡然醒來時,已置身於小茅屋內。而今又到了這兒,那……笨妞呢?或者她應該喊她一聲大姐?她難道不是玉婕?

  唉?太多事情,雜亂無緒,攪得她心神混沌,身子更形荏弱。如今,只有先將身體養好,再圖後計了。

  唐采樓賭氣不肯吃,歪歪地躺在床上,將被子拉到頭頂,作無言的抗拒。

  「不准虐待我的妻子。」狄鵬強將她拉起,拎一件寬大袍子替她套上。

  「我說過了,我不想吃也吃不下,請你別為難我。」忿忿坐至床沿,一瞟見滿桌佳餚,她不禁語塞。

  好香!

  有金銀腿、貴妃雞、熗蝦、醉蟹……方才並沒見到任何人呀,莫非是他?

  「是笨妞料理的。」狄鵬仿佛看出她心中的疑惑。

  「她,她也在這?」那剛剛他們一絲不掛地走到這兒,怎麼他……也不害臊,萬一教笨妞給瞧見了,多難為情。

  唐采樓白皙的臉蛋忽爾飄來兩朵紅雲,讓她的病容意外添上幾分嫵媚。

  狄鵬受不住誘惑,怔怔地凝睇良久才道:「犯不著瞎操心,她在廚房忙得昏頭轉向,沒眼福見到這許多旖旎風光。」

  「貧嘴!」說這種話,太不符合他平常道貌岸然的形象。「一個村姑怎能整治這麼一桌上等菜肴?」她很難相信笨妞有這個本事。

  「村姑?你用這種鄙夷的字眼稱呼自己的姐姐?」

  「她果然是——可,她怎麼會?」唐采樓儘管三年多不曾和玉婕見過面,但對她們母女囂張跋扈、惡形惡狀的樣子,可是一輩子也忘不了。不可否認,笨妞和玉婕確實神似,然而言談舉止卻大相徑庭呀。

  「此事說來話長。你先吃點東西,我再慢慢告訴你。」其實那日莊儀將唐玉婕以布袋罩身,棄置於北山山巔,正巧遇上某位四處雲遊的女尼,將之救起,安頓於至於這位師父的法號為何,則不得而知。

  「不要,我吃不下。」她憂心著「一翦梅」眾人的安危,連喝水都提不起勁。

  「餓跟吃是兩回事。就好比有些人外表一副江湖俠士的模樣,其實骨子裡比強盜賊子好不到哪裡去。」

  這是什麼比喻?

  狄鵬睜大眼睛,懷疑她是不是昏睡太久,把腦袋瓜子睡糊塗了?

  「是,江湖俠士壞,強盜賊子也壞,但你大可不必為了這兩種人跟自己的肚皮過不去吧?」他見她不願舉箸,索性端起碗筷,準備喂她。

  唐采樓一看到他挾著菜的筷子伸過來,馬上將臉別向一旁。

  「要我哺喂?」他當真地扒了一大口飯,誇張地咀嚼幾下後,把嘴湊到她面前——

  「哎呀,你——」噁心死了!

  他煩人的功力還真不可小覷。唐采樓沒轍,只得勉強拿起碗筷,有一口沒一口地把飯送進嘴裡。

  「熗蝦好吃,你大姐顯然不只會欺負人而已。」他非常殷勤地幫她把蝦殼一個個剝掉,放人她口中。

  剛才還堅持不吃的,這會兒怎麼就自動張開嘴巴,讓他「得寸進尺」?

  唐采樓很驚訝,他竟能如此輕易地牽動、轉移她的情緒。

  「說吧,她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一句話才停歇,他又送上來一匙剔好的蟹肉。而她居然想也沒想就一口吞進肚子裡。

  狄鵬拎起布巾小心地抹去她唇邊的油漬,才道:「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離開虹雲山莊到淨水庵去——」

  「出家。」』唐采樓嘲弄地替他把話接上。狄鵬苦澀地揚起嘴角,傷感地點點頭。

  「等辦完了我大哥的後事,我便和莊叔趕到清河鎮,找到了唐玉婕母女,問清楚一切來龍去脈,就……你或許多少聽到一些傳聞。」

  「我只聽我娘說唐夫人無故暴斃,唐玉婕則不知去向。」

  「原本我並不打算饒過她,畢竟她罪大惡極。但,在將她推向懸崖時,卻因一念之仁……或許是她命不該絕,又或者她必須苟延殘存……如今才能在危險的關頭救了你。」一切悲歡離合,宛似冥冥中自有定數。

  「原來她是受了刺激才導致這般瘋瘋癲癲的。」莫非天意?

  「也真苦了她。」狄鵬那日疾言厲色唬嚇她,只是想給她一點教訓,孰料她承受不了,竟嚇傻了,的確是他和莊叔始料所未及的。

  「上蒼也太愛捉弄人了,她完好正常時,每天都要發好幾次脾氣,動不動就指著家丁、丫頭們破口大駡,猶似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虧欠她,一年半載難得看她笑一次,現在則天天笑口常開,而且善良可人。真不知老天爺怎會這樣安排。」

  「就好比你我,明明情投意合,卻幾經波折仍不能偃熄戰火,相互體諒。」

  他滿含濃情地盯著她,一瞬也不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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