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相思如扣 | 上頁 下頁


  季師父養了她十一年,恩情比山高、比海深。倘若他真要她嫁,她能不從嗎?但嫁給一個牌位,往後這漫漫的人生,她要怎麼過?還有楚毅臨行前殷殷地要她等他,她豈能背信於他。

  然而等了多麼渺茫,近兩千個日子,經常光等一封信就等得她憂心如焚,何況是他的人。

  「放心,楚毅這人最講信用,他說五年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你無論如何得等他。」唐冀說得斬釘截鐵,卻無限心虛。

  若是換在五年前,他絕對敢拍胸脯替楚毅保證,但如今,他竟連一點把握也沒了。那老小子上回來信是什麼時候?兩年前還是三年前?或者更早?現在連他是生是死都不曉得,如何確定他回不回來?

  「哎呀!斷了斷了,我的風箏斷了,再也拿不回來了。」身後的小娃兒們哭嚷著大喊,這一喊竟害得甄貞莫名地驚心動魄。

  楚毅何嘗不像那只斷了線的風箏?陡地,周身如同有整窩的螞蟻四散,心裡頭像千萬隻爪又搔又齧後的細碎疼楚,揮之不去。

  十M歲的童言童語豈可當真?也許,也許……她不該等他。五年了,她甚至連他的樣貌都已記不太清楚,他呢?他是否也早已忘了她?

  「冀哥哥——你想,他……會回來嗎?」六神無主的當兒,她提出了最憨的問題。假如唐冀知道,還會陪著她在這兒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嗎?

  「會的,我想……應該……會吧。」唐冀突地福至心靈,喜道,「有了,倘若到那日楚毅再不回來,你大可一走了之,橫豎季大哥是好不了了,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一走?」天下雖大,何處才是她容身之所?「我一個女孩兒,又身無分文,怕沒走多遠就餓死了。」

  「我有。」唐冀膘了下左右,確定沒旁人偷窺,才伸手人懷裡,掏出一疊銀票,「這兒有兩百兩,足夠你豐衣足食的了。」

  甄貞怔愣地望著他。「你哪來這麼多錢?」該不會是偷來的吧?以前他總到小販那兒偷糖葫蘆給她吃。常言道:小時行竊,長大行搶。希望他不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一半是楚毅給的,一半是我這些年攢聚下來的。」唐冀說得輕鬆自在,好像全不把那一大筆錢放在眼裡。事實上,他為了保住那兩百兩,不讓他舅媽給硬要了去,真是煞費苦心。非但不敢吃好的穿好的,連住都「承襲」兒時的習慣,三天兩頭就到張大哥那兒借宿,但願有朝一日楚毅回來後,他能夠了無牽掛地帶著這些積蓄,離開安豐縣,到他鄉異地闖一番事業。

  如今他哥兒們心儀的女子有難,無論如何他都得拔刀相助,才不枉和楚毅兄弟一場。

  「楚毅給你的?你是說他已經……」

  「不是,他沒回來,這是他那年臨走前給我的,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既是你的,我怎能——」

  「怎麼不能?」唐冀不許她推辭,鄭重地把銀票交給她,「拿著它,去找楚毅,我相信只要他還活著——」赫然發現失言了,唐冀忙抿緊雙唇。

  天!前提必須是他還活著呀。可……萬——……他,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呢?甄貞和唐冀同時怔住了。這麼久音訊全無,任誰都不得不認定他十之八九凶多吉少。

  本來朗朗的晴空,莫名籠上沉厚的烏雲,將烈日層層遮蔽,大地倏然昏黑如潑墨,四野聞靜如山雨之聲。

  背後草叢內不知小狗還是小貓,又像是個人,瑟縮地躲在那兒。天色太暗,甄貞看不真切亦不以為意,料想大概是剛才放風箏的小孩,故意躲在那裡嚇唬他的同伴吧。

  她和唐真淚眼相視半晌,悲從中來地道:「你和我一樣,都沒有把握,對不對?」

  「先別急著灰心喪志,和楚毅認識十年,他可從沒叫我失望過。」這是實話,楚毅說話算話,敢做敢當,這些往事在他心中仍是鮮明的記憶。

  「可是,人海茫茫,我到哪兒去找他呢?」十七年來,她還不曾獨自一人出去闖蕩江湖,怎麼走?往哪兒走?

  「或者,我帶你一道走。」既然甄貞要離開安豐縣,他當然就沒留下的必要,他留下來只是為了保護她,如果不是他對楚毅許下過這樣的承諾,他老早飛到天涯海角去了,誰要天天看他舅媽那張臭臉?

  「你?」甄貞不免駭異,若讓別人發現,將會怎麼想?以為他們是私奔?

  話又說回來,走都走了還怕什麼?只要能找著越毅,一切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說不定他們這輩子根本就不再回來了。

  「怎麼?你不願意?」唐冀心無他念,深近的眼眸燦亮而坦蕩。

  「不是的,我是擔心毀了你的名聲。」她可以不為自己著想,但總得考慮到他的處境。

  唐冀聞言卻縱聲長笑:「我唐冀爛命一條,沒辱沒祖宗已經是萬幸了,還有啥名聲可言?」

  聽他如此嘲諷自己,甄貞不由得啞然失笑。他的命是不好,但絕對不爛。一個三歲就父母雙亡的小孩,際遇自然比一般人要坎坷,難得他生性豁達樂觀,尚能對驟爾加諸的橫逆一笑置之,從從容容地讓自己平安活到弱冠之年,已屬不易。何況他長得比誰都好,人高馬大,一表人才,連那個勢力眼舅媽都已逐漸對他另眼相看,只非常非常偶爾才會說他一、兩句。

  「可是我……」

  「別婆媽了,除非你想跟那塊『木頭』廝混一輩子,守一輩子畸形活寡,否則現在就趕緊回去準備準備。」

  「好。」甄貞原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既然唐冀可以義薄雲天,她便理當鼓起勇氣冒險一試,「下月十八,如果他仍奮無音訊,就請你陪我走一趟華北。」華北是楚毅捎來最後一封信的地址。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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