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相思如扣 | 上頁 下頁


  「別哭好不好,呵!別哭!」他舉起衣袖幫她拭淚,這種感覺是溫馨的,完全是大哥哥對小妹妹的關懷。

  「我不要你走。」甄貞就著黯淡的月色,抬頭看住他。唉,月夜裡,他的樣子更加俊美得不真實了。

  楚毅慨然地搖搖頭:「我若不走,遲早要死在這裡。你希望我死還是活?」

  「有那麼嚴重嗎?」

  他淒然地點點頭,嘴畔則掛著笑意,認真地照視著她:「如果我能活下去,一定回來找你。」

  甄貞一陣苦笑:「到那時候,我都不知道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她們跑江湖的總是居無定所的呀。

  「天涯海角,只要你肯等我,我就保證一定找到你。」離情依依,楚毅竟說出連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切明白的盟約。

  「等你?」等你做什麼呢?她僅是單純地捨不得他走,至於其他,她倒還沒想過。又或想過了,只是不敢承認?甄貞倏地傻住了。

  「是啊,等我回來,肯不肯?」他急躁地追問。

  「我……好,好的。」她似懂非懂地點頭。

  楚毅房裡的燈忽地一下燦亮,接著完全熄滅了。一如她的手,黑白掩映,光明的未來,轉瞬即消逝無蹤。

  「五年後,你肯定回來?」

  楚毅沒有作答,一輛急駛而至的馬車,將他退回屋裡,臨別僅拋給她一抹涵容無限的星芒。

  翌日,楚毅真的走了,甄貞沒有去送別,因為她怕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嚎陶大哭,反而讓楚毅為難。

  橫豎他們有五年之約,五年之後他就會回來的,她相信。自認識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曾懷疑過他。

  春風吹綻一樹樹的梅花,梅花如血海般的盛開了,年關也近了。

  過去的日子中,有時年關難過,季師父會和一些行內的貧苦賣藝人,因欠了糧食煤柴或房租還不出來,為躲避索債,總在除夕夜,聚到茶館「喝茶」,直到爆竹響了,東方既白,方籲一口氣,互相揖別回家。歸途中運氣不佳遇上債主,也道個「恭喜恭喜」,他們只得苦笑還禮,這樣也過了幾年。

  今年,季師父卻特別闊氣,不但不需要躲茶樓,還為甄貞和艾琳各添了新衣裳。

  「好,年年難過,總算也年年過。你們又大了一些,雖不全然是我的親孩子,不過也跟著到處跑,吃江湖飯。今年壓歲錢,口裡邊的飯,牙縫裡的肉,也沒多少,好歹應個景,你們權當是一家人守歲。」

  甄貞接過季師父給的紅包,和艾琳一比,發現她的竟多了一倍。擔心艾琳吃醋,她不敢張揚,偷偷塞進腰袋裡。

  每年她都會認真地守歲,通宵不眠。守歲的地方也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鎮,不同的簷下炕上。以前她為自己守歲,從今年起,多了一個人——楚毅。她竊竊地懇求神明,保佑他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師父,咱們什麼時候走?」按往年的例子,通常十五元宵過後,就是她們開拔到另一個市鎮「覓活計」的時候。甄貞並非急著走,而是害怕走,她恨不能就這麼留在這兒,直到楚毅回來。

  艾琳回眸對她刮著臉頰,嘲弄一番。這小鬼頭!

  「先不走了,這幾年咱們就待這兒吧。」季師父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為什麼?」艾琳問,「這兒的生意並沒有特別好呀。」

  的確是,非但沒更好,還更差呢。大夥兒也覺得留下來實在沒道理。

  「餓著你們啦?」季師父喜滋滋的樣子,真是有些反常,「你們看不出來為師老了,也累了?何況還有你們師哥拖著這一身病,哪堪再長途跋涉?」

  倒也是,季師哥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再拖下去恐怕就藥石罔效了。

  他和艾琳是季師父僅有的兩個孩子,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是好?

  甄貞聽季師父這麼一說,頓時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安分地天天跟著師哥們到深州市集雜耍賣藝。不知不覺,一轉眼已是四五個春秋。

  隆冬,華山之巔是大雪過後的景象,萬物均披上淡雅素妝,枯枝全數變成臃腫不堪的銀條,圍牆瓦面似一尾尾巨大的白蛇,趴在雪地上做做冬眠。

  白茫茫的大地盡頭,只立著一個身量偉岸,風采翩翩的男子。

  才四更天,他又從一個驚恐萬狀的噩夢中悸動掙扎而醒。每一回,幾乎都是冷汗洋澱,彈跳而起。

  奮力張開眼睛,望著鏡中已不復從前的容顏,他便會發出淒慘可怕的叫聲,雙手捂著眼瞼,如陷於絕境狂顛的野獸,口中呼喊著沒有人知曉的某人的名字。

  「貞兒!」

  如果她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將作何感想?絕望地離去?抑或滿懷同情地留下?不不不!

  四年多了,他努力隱瞞這件事情,不讓甄貞和唐冀得知他受了王牡丹的陷害,險遭身亡。雖僥倖撿回一條命,卻再也回不到從前,回不去了,這副模樣即使回到永濟,又有誰認得出他就是楚家的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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