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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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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愴的往昔呵! 記得那也是一個初春的天候裡,位於豐平大柵欄,以東,虎坊橋以南,有個短短窄窄的胡同叫寡婦巷,裡頭盡是掛牌的窯子。 那就是唐冀非到了萬不得已不肯回來的「家」。 最後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那天和楚毅在廟口和一群鄰村的小孩打架,他們寡不敵眾,被打得頭破血流,沒錢買藥敷,又害怕對方不肯罷休,不得已,只好回去找他娘求救。 到了屋門口,只聽得那簡陋的房裡,隱隱傳來女人的吟哦聲:「快點,快點吧!」 「媽的,臭娘兒們!」 唐冀甫進門,見客人正挑起布簾子,將一錠銀子擲往茶盤上,猥瑣得意地一手擰住他的脖子,喝令:「叫爹,快叫爹,你聽見沒有?」 「死烏龜,王八蛋,我才不叫你。」他一腳踹向那人的下盤,痛得他哇啦哇啦地雞貓子亂喊一通。 那晚,他向他娘要了五兩銀子後,便寂寂然地離開家,從此再沒回去過。 自此他有時跟著舅舅、舅媽住,有時在伙房和乞丐小販等苦瓠子擠在一起睡,混著混著也就長大了。 不久,聽說他娘死了!舅媽趕來通知他時,她已人了殮,母子倆連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從守靈到出殯,他倔強地沒掉一滴淚。短短數日,已是滄桑聚散,連親情都不免朝生暮死,那年他才幾歲? 幫忙抬棺的大叔可憐他小小一個娃兒就沒爹沒娘,悄悄把他舅媽給的二兩銀子塞進他懷裡,臨走猶不忍地拍拍他的頭。那是他此生得過的最溫暖的施捨。 十二少不會懂得他笑裡的悲涼,而他自己呢?他早已忘了過往的悽愴,老天爺不給他好日子過,他偏要活得開開心心,舒舒坦坦。 而且他還推而廣之,把偷來的錢財分給所有窮困的人,邀集大家來跟老天爺作對。 「在想什麼?」十二少見他始終沉默不語,好奇地問。 「想我的家人。」他坦然道,「我爹娘都去世了,沒有兄弟姐妹,老家還有舅舅跟舅媽。」 「原來你是孤兒。」十二少憐疼地撫著他的臉龐。 「不要濫用同情心,」唐冀抓下她的手環向腰後,「我一點也不孤獨,注意到庭園裡的大叔大嬸們沒,他們全是我的親人。」 「如同咱們一路走來遇上的那些人,他們全是靠你的羽翼才得以安穩過日子的難民?」十二少對他的觀感已經由鄙視轉為無上的敬仰和一點點的……氣惱,「為什麼?」她沒頭沒腦地問。 「什麼為什麼?」 「助人有千百種方法,為什麼非要挑戰王權,和朝廷作對?」如果他一天「死性」不改,他們就永遠沒有未來可言。許多無眠的夜,她私心裡不是沒有做過各式各樣的設想,如果他肯棄暗投明,如果他能建下奇功,求皇上網開一面,如果…… 「不這樣怎能將你引來?論真細究還是『盜神』為我倆牽的線呢。」他開懷一笑。 「強辭奪理。」拍掉他的手,翻過身子不睬他,「這一兩天我一定得走,離京時皇太后再三叮嚀,要我必定在清明以前將你逮捕歸案,否則她將另派一隊人馬出來,屆時我擔心……」 「清明早過了,你現在擔心也無濟於事。」 「過了?什麼時候過的?」一個月倏忽飛逝,她竟然完全沒察覺! 「三日前。記得嗎?我還帶你到後山採花、烤肉,玩了一整天。」 是嗎?十二少凜然驚心。這些日子過得太繾綣而甜蜜,美好得令她感受不到歲月之流逝。 怎麼辦?皇太后會另行派誰出宮捉拿唐冀呢?萬一是她爹……老天,她的頭好疼! 「放寬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為你頂著,別怕。來,親一個,」 「你這人……難道世上就沒有讓你害怕的事情?」 「有。」他深邃的黑瞳變得癡迷,氣息喘促了起來。 「誰?」她的聲音消失在他強索逼近的薄唇裡,只剩下囈語般的呢喃。 「何必明知故問?」他不信她的反應有這麼遲鈍。他怕她,怕她堅持離去,更怕她一意求死,沒有她的日子想必天地都要變了樣,怎不令他憂心仲忡? 知府衙門的後院,西門鉞手捧一本經書,正看得起勁。大門外,急促的馬蹄飛馳而至。 他警戒地擱下書本,踱到門邊,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看看是來了什麼緊急的公文時,房外已響起倉促的敲門聲。 「怎麼回事?」他見是部下熊一飛,手裡執著一封加了緘印的書信,神色慌張異常。 「京城來的飛鴿傳書。」 「我看。」西門鉞攤開信箋一看,面上的血色瞬間消退,只餘一片慘白,「太后微服出巡,再兩天就到聶門縣了。」 「是為了找回那卷遭竊的《八十七神仙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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