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歡喜遊俠 | 上頁 下頁
二十


  「大哥是說女人就不重要?沒能力、不值得重視?」

  噯喲!天下最會牽拖是女人。我有那樣說嗎?今兒一早起來猛打噴嚏,他就知道要倒大霉了,果不其然,才說不到幾句話,馬上開罪他手底下最美麗也最強悍的女軍師。

  唐冀對華宜的喜愛信賴和懼怕是等量的,她冰雪聰明,思慮縝密,公私分明,更是歡喜樓幫眾中,惟一一個不對他癡纏愛戀的女子;但是,她也最難討好,每回一發飆起來,連他都招架不住。

  「扯到哪裡去了?」若非顧及她立下成堆的功勞兼疲勞,唐冀真想好好訓她一頓,「江柔的事你們統統不必過問,我自會處理。」

  「她不會變成我們的大嫂吧?」見唐冀臉色忽地一沉,華宜慌忙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不殺她,可以讓她成為你的女人,但……可不能允許她入主歡喜樓。」

  「我幾時說過要娶她來著?」拜託,他還是不是老大啊?難不成這種事也要經過他們允許?

  「你的樣子是很像要娶她嘛。誰會對一個逢場作戲的女子百般呵護,甚至親自駕車送她出迷魂穀?」

  「我對她百般呵護你看到啦?」越說越不像話。

  「哪需要看?」華宜嗔道,「你守了她一個晚上,居然沒『碰』她!」

  「唷,聽你的口氣,我偶爾光明正大、不欺暗室,你很不滿意哦?」有這種拜把妹子真是祖宗沒積德。唐冀氣得齜牙咧嘴,七竅生煙。

  「不是啦。」唐冀發火的模樣挺嚇人的,華宜還是第一次感到心神難安,「這實在……不是你一貫的作風呀,如果你不是想娶她,又怎肯放棄這大好的機會?」

  「我難道不能三不五時胃口欠佳,興味索然?把我這英俊小生說得如此不堪,你是何居心?」

  「才沒有哩,是你本來就很風流的嘛。」

  「風流犯法嗎?」自他出道以來,相好過的美人兒攏總也不過三五個,這也不行?「孔老夫子有云:知好色而慕少艾。這是人之常情,說了你也不會懂。」

  華宜是冰山美人,對男女情愛畏之如毒蛇猛獸,唐冀有理由相信她將來百分之百要留在歡喜樓當老姑婆了。

  「總而言之,大哥還是非娶她不可嘍?」

  「不是娶,是得。你今天腦袋瓜子是塞了稻草還是怎麼著,老夾雜不清?」唐冀惱火地從太師椅上霍地起身。三個大男人一般魁梧,登時令原已十分嬌小的華宜,更是縮短了一大截。「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你們各自散了吧。」

  華宜沒敢再吭氣,周逵和秦夢亦是噤若寒蟬,他們只盼望,那姓江的來路不明但很得唐冀歡心的女子不會是個禍水紅顏,否則,否則會怎樣目前還不清楚,但總不會太好就是了。

  被西門鉞強迫在床上躺了三天,整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別人羡慕得要命,她卻無聊得快瘋掉。

  昨夜聽說有一名錦衣衛打聽出唐冀的蹤跡,今早連同西門鉞在內全傾巢出去逮捕他。她趕緊趁這機會,喬裝易容一番。

  坐在菱花鏡前,望著鏡中粉頰無端嫣紅的自己,她不免有些兒怔忡。母親一向嗔嫌的蒼白臉龐,幾時漫上了嬌羞的紅雲?他……那個該被千刀萬剮的臭男人,為什麼連著三天三夜佔據她的所有思緒,即便于黑甜夢中亦流連不肯離去。

  一個雞鳴狗盜且犯案累累的匪徒,憑什麼能讓她縈懷失據,無限驚恐?不!她是口銜珠玉出生的天之驕女,焉能對一名無賴興起遐思?

  十二少拼命甩著頭,希望將唐冀討厭可惡的身影拋到九霄雲外,但她愈是抗拒,他那充滿嘲弄的笑靨就益發清晰地迥然赴目。老天!他太可恨了,或者該說是可怕。永遠一副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墮落相,不大聲斥責人,也鮮少動手出招,卻可以在眉目顧盼之間,喝令一大群江湖高手聽命于他。那種無形的威嚴與霸氣,竟能在談笑間讓人感到無窮的威脅和壓迫。

  他是名副其實的賊頭,合該被送上刑場斬首以儆效尤,然天理不彰,非但讓他逍遙法外,還過著神仙般快活酣暢的日子。

  十二少承認,他的確是個相當棘手的角色,是她錯估了他的本事,想逼他縛手就擒,不運用一點非常手段是行不通的了。可,從頭到尾,她使的法子,哪一招不是驚世駭俗得叫人咋舌?幸好她爹娘不知情,否則不給罵得狗血淋頭才怪。

  不經意地,她瞟見鎖骨左下方,有數個拇指大小的紅色烙印,是他留下的?色魔!那日多虧了滿身直冒的酒疹,要不她現在只怕已經成了他的壓寨夫人。十二少心口「篤」地一驚,不是因為嫌惡「壓寨夫人」這樣的字眼,而是慌亂於狂猛陡生的欣然。該死!

  不可胡思亂想,魔由心生,從現在開始得努力學會心如止水。情苗根除,才能夠順利完成聖命,替她爹建功立勳,也為自己……

  急忙易容完畢,十二少抓了件西門鉞遺留的灰色袍子便往外走。

  「你是……」劉知府和她在簷廊下險險撞上。

  「放肆,連我是誰都不認得?」她堂而皇之地亮出偽造的東廠副座令牌。

  「江……江大人。」江愁眠名聲響亮,在朝為官的,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位皇上御前的紅人。十二少的易容術已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即使身段嗓音都惟妙惟肖,和她爹幾無差別。

  「哼,算你還有點見識。」十二少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頭,「西門鉞呢?」

  「他出去捉拿唐冀那盜匪了。」

  「找到姓唐的巢穴了?在什麼地方?」她得趕在西門鉞之前把唐冀捉住,才不會東窗事發,將來沒臉見人。

  「不是他的總堂,只是一個分舵,在六條口的野鷹潭。」劉知府看她一臉迷惑,馬上叫小廝取紙筆過來,「由衙門出去後向左拐個彎到荒塚坡,你會見到一片光禿禿的城牆,西首有個蘆葦塘,再走上兩裡路就到了。如果江大人要去的話,得特別當心,唐冀那賊兒非常滑頭奸詐,而且耳目眾多。」

  「我知道了。」唐冀的壞,普天之下大概沒人比她更清楚了,「你去取一百兩給我做盤纏。」她原先帶出來的大把銀票,已經被那殺千刀的搜刮一空,只剩幾兩碎銀,連吃碗面都不夠,又不敢回去找安安要,她那兒尚有上千兩銀票呢。

  「一……百兩?」劉知府不是不肯給,只是覺得有些兒怪怪的。東廠副座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個官階,怎會窮得跟他這個小官要盤纏?

  「給不起還是不肯給?」十二少由腰帶內掏出一個玉扳指遞予劉知府,那可是跟她爹死賴活賴要來的,「我臨時接獲聖旨,匆促趕來,身上沒帶太多銀子,你要是不放心,它就先給你典壓著。」

  「下下下……官不敢。」玉扳指一般都是皇上所賞賜的,若是不慎弄丟了,是要殺頭的,他縱有十個腦袋也不敢收下,「我現在立刻去拿錢,你看五百兩是不是比較好?」

  「唔。」錢當然是多多益善嘍。

  野鷹潭,顧名思義就是有很多野鷹聚集的地方。

  十二少的一雙小腳走在高高低低、飛蟲亂擾的土丘上,蹣跚得一蹌一蹌的。這兒會是唐冀的狡兔三窟之一?以他愛現又貪圖享樂的個性,實在不太可能把分舵設在這種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鬼地方。

  忽地,一隻黝黑油亮的蒼鷹,振翅淩空掠過她的頭頂上方,發出劇烈的聲響,斜刺青空,沖過層巒疊嶂的山峰,又驟然疾飛回來。

  十二少以為它要襲向自己,嚇得捂住頭臉,尖聲狂叫。但呼嘯過後良久,卻不見有任何動靜,四野岑寂得叫人心神不寧。

  原來那黑鷹並不是飛向她,而是她後方背對著她的馴鷹人。

  十二少走了大半天,正愁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問路,見到突然有人出現,便興奮地跑過去。

  「這位兄台,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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