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黃朱碧 > 殘酷戀人 | 上頁 下頁


  待兩人用過些許餐點,信步踱向無人角落時,他竟冷不防地執起她的手。

  「你?」唐蓉一愕,覺出有東西往她手心塞,直覺告訴她,那是張摺疊得非常細巧的鈔票,而且面額不低。

  「給你的,幫我演一齣戲。」他語音輕柔,低得除唐蓉外,誰也聽不見。

  「你說。」到了這步田地,她能做的就是惟命是從,如果她不想惹禍上身的話。

  「假裝吃壞東西,我會要求女主人給你一個小房間休息。」他把手撫在她腰際,狀極體貼。

  「就這樣?」她如釋重負,早知道這麼簡單,她也犯不著提心吊膽,屏氣凝神。

  「就這樣。」他汪洋般的瞳仁依舊蓄著莫測高深的幽光。

  唐蓉強自鎮定地點點頭,兀自走向成排餐桌選取食物。主人準備的菜式很豐富,有醺沙文魚、牛舌、冷盤、芝士、沙拉、各式糕點……多得不勝枚舉。

  她隨意選了五、六樣,便已將小小的瓷盤裝了個八分滿。嗯,真好吃,富貴人家的生活的確令人欽羨,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欵!

  「嘔!」地毯上現出一片嘔吐狼籍。

  伊藤匆忙奔過來攙扶她,一面頻頻向主人致歉。

  「沒關係,需不需要腸胃藥?阿貴,快去拿來。」外交使節,尤其是美國人更是得罪不起,這些洋鬼子一肚子壞水。雖然他明明是個日本人,卻跑去當日裔美人,簡直辱沒祖宗……

  李剛急著差遣下人張羅,心裡頭忙嘀嘀咕咕,火大伊藤什麼人不好帶,帶個餓死鬼投胎的來狼吞虎嚥,誰的腸胃受得了這樣折騰?不犯疼才怪!

  唐蓉如願被安排到一間溫馨舒適的客房歇息,伊藤則理所當然隨侍一旁。

  「接下來呢?」她還是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到床上乖乖躺著等我回來。」他矯捷攀向窗臺,估測各個房間的距離,旋即由他袖底射出一隻銀制勾環,精准嵌上頂樓的陽臺牆垣。

  唐蓉好奇趨近一看,呵!那竟然是根細而黝黑的鋼索。

  「快回床上去。」話聲甫落,他龐大身軀忽然騰空而起,迅速潛入上頭另一個房間。

  受驚過度的唐蓉,頹然躺回床上,心中惻惻,不知是擔憂他,還是煩惱自己極可能無端捲入一場紛爭?

  她的麻煩還嫌不夠多嗎?每天在繼父喜怒無常的淫威中苟活,現在則是由一個火坑逃入另一個火坑,屬於少女該有的憧憬和夢想,早早隨父親被鬥死在城門外一併擲入無底深淵。

  他要多久才會回來呢?李剛或李太太該不會在這時候跑進來吧?如果他們問起伊藤為何沒在房裡,她該怎麼回答?

  李剛凶凶的樣子和她繼父好像,東北角北帝廟的王相士說繼父是天生反骨,屬大凶大惡的大奸人。唐蓉就始終懷疑,她爸爸是讓繼父給出賣了、否則紅衛兵怎麼會知道她家米缸下壓了一張狀似青天白日旗的紙張?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成天沒事就往家裡竄,有得吃就吃,有得拿就拿,那雙王相士口中包藏禍心的三角眼,每回看著她媽媽時,總是賊兮兮地閃爍不定。

  「耳後見顋,心地狡貪,眼惡鼻勾,中心陰毒。這命相寫在臉上,跑不掉的。」王相士是她中學同學的爸爸,打她繼父以照顧故人妻女為由,堂而皇之搬進她家後,就再三警告她須防此「賊」!

  怎麼防?她手無縛雞之力,媽媽又懦弱沒主見惟繼父之命是從。所以,當百惠姊遊說她下海時,她只短暫掙扎了一夜便答應了。

  她要離開那個家,離得遠遠的,最好這輩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膽繼父會趁夜破門而入非禮她。

  可惡!一閉起眼睛,腦海又浮現繼父那雙貪婪淫穢的三角眼。

  一陣欲吐的噁心襲來,害她把胃裡僅餘的一些食物也一併嘔得乾乾淨淨。

  伊藤在二樓底間找著了委員會的重要證人郭美亨。

  他沒推門進去,她的輕咳甚至低聲喘息,在任何時候,即便寤寐之中,他都能清楚辨認出。

  他對她太熟悉了,三年可不是一段短暫的日子,那時的美亨青春方熾,嬌豔動人。剛開始,他們天天膩在一起,沒日沒夜。他在所不惜地為她蹺班,為她關掉雷恩命令必須二十四小時開著的傳呼機。

  後來她常託辭各種理由,幾天才聚一次,說是多些空隙,不再那麼黏膩,給彼此一個喘息的空間。

  他信以為真,毫無異議配合她的需要,直到某日午後……那是個鳳凰花開的季節,白色小雪薊沿紅甎道怒放得猶如成片雪花。他興匆匆捧著一束紫玫瑰,到她的辦公室接她一起吃中飯,才意外發現她正挽著一名中年男子的手臂,有說有笑……

  於是,他們分手了,來不及道別,更沒有煽情的分離場面,惟空中傾盆象徵哀悼的大雨。

  之後他輾轉得知,那名男子叫做李剛,是華人三合會的首腦之一,暗中與毒梟匹特洛·安格裡凱瑞勾結。

  冤家總是路窄。雷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居然把這項棘手的任務交給他。

  確定她仍活著,以及被藏匿的地點就好辦了。

  伊藤環顧左右,疾速閃進一道寫著「儲藏室」的木門,拎出他要的東西,重又回到唐蓉休憩的客房。

  「嘿!不需要演得太逼真,」他瞄了一眼地上的污物,「留點體力待會才能混出去。」

  「混?!」唐蓉的心再度被他懸在半空中。「你不帶我出去?」

  「會的,我保證你會平安無事。」他輕柔地拍著她的背,「在出去之前先把這個換上。」

  他拎回來的是一套寄懷別館傭僕的工作服。

  天呐!她的灰姑娘美夢挨下到午夜十二點,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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