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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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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哪裡?」 「那兒那兒。笨蛋,快看那裡!」 「呀——」擁擠得太過專心,當首的一個先腳下踏了空,於是疊起人梯,引得旁觀的行人轟笑。 呵,他也不禁展眉,看到羞紅了臉的同輩,職業的本性先抬了頭,他只是走上前,幫忙扶起上頭的人:「有人受傷嗎?要不要緊?」 「沒事,沒事的。許大夫也來游湖啊。」痛得呲牙咧嘴的書生硬撐著,敏感地意識到圍攏過來的視線中有些屬於女子,忙開了口,謝過藍衣的大夫伸出的手,自己站起身。唉呀,腰折了似地痛,他小心地掩飾,笑得比哭難看。 「真的沒事嗎?我是來找人的。」他擔心地瞥向男孩,醫者父母心,他深覺得七八個人壓在身上後的情況不會萬無一失,見書生拼命搖頭,只得懷疑地走開,「好吧,如果有事便到藥堂找我。你這麼年輕可別傷到腰骨,大不吉。」 「嗯,嗯。臨之藥堂嘛,好。」一定在晚上悄悄去,書生扶著腰,艱難地點頭,眼晴瞄到那個劉家小姐在對自己的方向笑。 對著——對著他笑啊?!哈哈哈——書生陶醉地咧開唇角,沒在意大夫突然地用力,拉他避過後面跑來的小女生:是劉家小姐的小丫環,舉著兩枝新鮮的荷 :「小姐,是新荷,開了花好漂亮呢。」 連西湖中的新荷都開了花呢。他欣喜地笑,覺得一切都合乎心意,告別了書生往湖邊走,他跟著人群,在心裡勾勒她的模樣。保存了二十年的記憶難免模糊,他忍不住伸手去碰衣襟裡的突起,掏出來握在掌心裡,是一卷畫軸。 「許大夫,來游湖啊。」 他信步地走,被人潮推到了湖邊,一徑的綠波入眼,他很專心地盯著湖面,落點卻不在盛開的白荷上。炙熱的目光想劃開水面,他前傾著身子沒有聽到木漿劃水的聲音:「哦,哦,是,是。」 小木船在湖面上輕搖,只是一個半米的淺艙,卻是遊湖的好工具,岸邊有人在喚,想出高價來包船,船家卻直直地搖到他面前:「上船來吧,許大夫,您上次幫我家小丫頭治病都沒收診金,讓我們不好意思到現在呢。」 「是小事情,是小事情啊。」他猶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去,讓握漿的男子拉住,一個大步跨上船板。落下的時候步子重了,船身搖晃了一下,他看到船吃水的刻表,只升了一點才安心。不肯坐粗木的黑凳,他站在船頭:「那就麻煩您了,往橋那邊去可好?」 「沒問題。許大夫,今個是七月初七鵲橋會呢,許多城裡的女子都在斷橋上放姻緣燈,你可也是去看個究竟?說真的,依您的人品要是看中了儘管提親去,我還真不信這杭州城裡能有人忍心拒絕您呢!」 「說笑了,您太過獎。」他只是淺笑,微彎唇角,藍色的單衣上不染塵土,他還是拂下衣擺才拿過畫軸來打開。紙的年月有些長,泛黃地淡了墨蹟,還有濕水印的關係,畫面上只得一個女子依稀的側臉,風韻卻俱在,他看得癡。 船家看在眼裡,聰明地不多話,也笑,賣力地搖漿。 湖面掀起微風,有紅色的紙荷燈漂著,他好奇,俯下身看。巧手制的花形燈間都有紙簽,這一張寫得是:「紅鸞自成佳緣,芳心還要他寄。」字跡娟秀,是哪位女孩家的芳思。 他暗說冒犯,收了畫軸,正要和船家搭話,卻見一臉笑容的男子凝了神色:「許大夫,你快進艙,雨雲來了。」 他順著他的話望天,只見剛晴朗的天幕瞬間地黑,他還來不及說話「嘩——」一下水已經從頭上澆了下來,他退得快也濕了領子。「變天得這樣快。」他喃唔著,應幸先收了畫軸,愛惜地摩著軸木,他本安靜等著船家靠岸避雨的姿態卻被那橋上翹首的身影改變。 「船家,船家——」 微弱的女音艱難地穿過雨幕到達他的耳中,他只是好奇地看,就望到她撐著傘站在橋邊。是那把紫玉竹骨傘,八面六十四架,氈紙面上繪著仕女圖,是老款的樣子,二十年前流行的圖。他心一動,讓船家靠過去。 「快上來吧,姑娘,要去哪兒?」 「到那邊岸上去。」 近了才看清那姑娘的臉,也是美人模樣,穿著綿織的白色,自己踏上船。卻不料一個閃電打過來,船家避讓地劃一下左漿,船身搖晃,「唉呀——」她踏了個空步,身子一晃——「小心!」他及時地伸手,守禮地只拉她的袖子,用力地有點過,她反而倒過來,「砰——」兩個人撞在一起。 「冒犯了,姑娘。」他急急地直挺身子。 「多謝先生。」她收了傘,在他身邊站好,眼波盈轉,她拿了絹帕擦發尾的水,輕輕一晃,髮絲繞過他的鼻尖,淡淡的香氣,不是城中女子慣用的花粉,而是幽幽的草香,和他慣識的香草不同,不是藥材裡的,而是,而是—— 「其實雨再小點就好了,許大夫和姑娘都可以欣賞西湖景色,西湖最美是這個時候,雨氣帶得湖中植物散香,比那香花可勝百倍。」 船家惋惜地歎氣,他耳中一動,抬起頭看著她:「姑娘是哪裡人?」 「呃?」白衣女子微愣,他微悟地點頭,自己笑開:「姑娘可是才從西湖中來?」 「你怎麼知道?」她微訝地張口,握傘的手去掀艙門的簾與他的相遇,冰涼的觸感與人不同。 他笑得更確定,夾著畫軸的手垂在腰側,緊張地握成了拳,思咐著開了口,他的認定在當時真的無可厚非地堅持。 「我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認錯了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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