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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他知道自己是在夢境裡。

  西湖水碧綠如上等的暖玉,他坐在狹小的木板船舷上曬太陽,是午後陽光在穿透雲霧折射在湖面上,有七彩的霞光使他看得入迷,配合地用腳丫子敲擊水面:「啪啪啪」地,激起水花泛了漣漪散去,是愜意的好時光。

  懶洋洋地伸腰,他正準備伸手去夠劃槳,是乘著姆媽午睡偷跑出來玩的聰明人懂得要在她醒來之前溜回只有醫書的小房間。他小心地站起身子,用力地划船,雲霧卻一下子遮住全部陽光,在他反應之前,水已經從天幕上泄下來,澆了他一身。是大雨,「春雨貴如油。」他咬著唇不是不懊惱的,這下又要多算換衣的時間了。更加地用力,他繃緊了胳膊,小船隨他的擺手前行,本來是順利的,他計劃得很好:雖然貪玩,個性到底是謹慎,離岸並不遠,他蹲成個馬步的姿勢顯得有幾分男子的擔當。

  雨繼續地下,很有氣勢地潑下來,沒有短時收歇的樣子,不遠處傳來的呵斥柔柔地劃過了雨簾鑽進他耳裡,讓他好奇地張望,便看到岸邊那個撐傘的綠衣女子。他的眼晴不是很好,現有的醫書都是古早傳下來的蠅楷,據說是因為避讓早秦始皇陛下的焚書令,他看得很吃力,姆媽又老盯著他在油燈下夜讀。如豆的燈光只讓他看清光滑石桌上自己的臉,他不敢說,所以現在也只看得清那女子修長的身形有柔軟的姿態。她打的那傘也好看,紫色的雲一樣罩住個人,像個仙女。她先在買畫,他都看到她在給錢,心下猜到拿了畫後的女子就要離開,不知怎地便急起來。手下的漿加快了頻率,他整個身子隨意識前傾,就想開口喚那個人,卻看到賣畫的男子猛地伸手打向她,「啊——」他胸口就是一緊,看她彎下身子,是被打中了,卻並不倒下,只是丟了傘,紫色的雲被她用力地拋。那賣畫的男子一點也不會賞鑒好看的東西,他埋怨而疼惜地看傘摔在青石板路上,自己想去撿。

  「死蛤蟆,我又沒找你麻煩,何苦逼得這麼緊!」綠衣女子的聲音嬌媚,側對他的臉上有丹鳳眼柳葉眉,畫一樣地柔美,他終於看得清楚,對她話裡的內容也點頭贊同。那唐突佳人的賣畫男子眼都凸出來,又弓著身子,兩腮還鼓起來「咕咕」地響,是真的難看如蛤蟆。

  他想開口聲援那個美女姐姐,眼睛卻在聲音發出之前看到她邁出的腳步方向,不是避到賣畫男子後方的路上而是邁向了水面,淩波而行,她就像真正的仙子一樣踏水行步。他驚異地睜大了眼,望著她隨風飄起來的紗袖:雨落得更疾,到了她的身邊自然地彈開去,間隙的天光灑下來,他只覺得她在發光。「好漂亮!」他看得呆住,自覺地停了槳,腿有些發軟,他索性坐下來看她。

  「蛇妖想逃嗎?哼!」難看的賣畫男子居然也可以追上來,他看他們在湖面上打鬥,揮袖去掌像年夜裡姆媽帶到社堂裡,向大伯討過壓歲錢後看到的檯子上的大戲,精彩得很。他看那賣畫男子奸笑,直覺要提醒綠衣姐姐注意,自己的小船卻自己打起轉來。

  「嘭——」一個三尺的浪頭向他卷過來,他連忙地抱住船板,可是船太輕,他更輕,浪又擊得猛,船艱難地掙扎就要窒息的樣子,他害怕起來,腦子裡記得姆媽生氣的臉,會用黑色的戒尺打他的手心。他爹去得早,族裡分給他孤兒寡母的實產除了那棲身的小屋子就是這條船;如果翻了,如果翻了……他急出一頭汗,不敢再想,終於做出符合年齡的動作:張口便叫「姆媽——哇——姆媽——」是很丟臉,尤其在那個應該還在旁邊的綠衣姐姐面前,可是他忍不住。貧困是最大的災難,他記得一年前和姆媽去族裡討這條船的難堪:那些眼白裡的輕蔑讓他只要不盲就輕易地品到。「仙兒真是有福氣啊,娘親這麼會打算,給才六歲的你討船來了。真是養兒子呢還是為了養個男子?哈——哈哈——說笑了啊。嫂子別怪我這張嘴就是誠實。」他記得姆媽的臉漲得通紅,握住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指尖用力地掐,他很痛很痛,「姆媽——」

  「唉呀,不要吵了啦。乖,不要哭了,姐姐給你糖吃哦!」哄騙的聲音甜歸甜,卻不溫柔,壓抑無耐似地在他耳邊響起,他一驚,張開眼就望見她放大的的正面:瓜子臉上都是汗,綠衣貼在身上,她整個人沒在湖裡,只撐著船舷似在用身子穩住它,向他伸出右掌,掌心裡是「桂花冰糖。」他識貨地抓起來便塞進了嘴,甜入了胃。「謝謝姐姐。」他掛著淚珠笑,害羞起來,低了頭不敢看她。

  「你真識貨。」她應該沒有看出他的秘密,半趴在船板上,很累的樣子。他看出她有入睡的打算,警惕地瞥眼看從那一邊過來的賣畫男人,他的衣服充氣一樣地漲起來,目標是她。

  「姐姐!」他怕她吃虧,連忙地喊。她的眼卻半閉,要睡著似地;他急起來,伸手去拍她的臉,學自己瞌睡時姆媽對付他的方法。「姐姐,醒醒啊,醒醒啊!」他不敢太用力,怕她痛。指下她的臉軟軟嫩嫩的,豆腐一樣微涼,和他自己的不一樣,他覺得舒服,忍不住摸起來,她的眼卻突然地睜開,他心虛地收回手,咬住下唇。

  「蛙妖,傷了人命可是要遭天譴的,你殺了我便是,我不反抗。」她對他虛弱地笑,要他躲在她背後,她轉過身對著那滿眼殺機的男人。她這麼護他是要拿命來護他周全!他鼻子一熱,水珠自己從眼眶裡滾出來——「仙兒,只要你好,姆媽怎樣都可,沒這命沒這名聲都好。」他原以為這世上只有姆媽會這樣待他,原來,原來還得一個她。他哽咽著說不出話,胸口只是發熱。他只能盯著她的背,看她一頭散下來的烏髮,「姐姐少一根簪子用。」低輕地喃語,他記得得姆媽抽屜裡有支白銀的蘭花簪子,姆媽說不合自己用,要給他的媳婦兒。媳婦兒?他一下子愣住,臉慢慢地漲紅。

  「真是善良的蛇妖啊!」賣畫男人諷利地笑,對著綠衣女子就是一掌。他見她身子搖晃了一下,趕緊湊上前:「姐姐,你——」話沒說完,她就「卟——」一下吐了他滿臉的血紅。「直是對不起了,小公子。」她抱歉地笑,伸手抹他的臉,她的指尖也涼涼的,和姆媽不一樣,他記住了這種觸感,覺得應該是獨一無二的。

  「姐姐——」他有點陶醉地眯起眼,不孝地想告訴她:他真的願意就和她一起去另一個世界,「姐姐,我……」他抿唇不敢看她的眼,只是小聲地喚她。

  「哈哈哈!」囂張的笑聲蓋過他小小小小聲的告白,他眼角看到那賣畫男子逼近的臉,氣惱地緊,但她一下子把他抱起來。他舉手無措地聞到淡淡的馨香是水裡無名的草香,好奇怪的溫馨,他敏感地察覺她柔軟的美好,臉更深地紅,他——他——他是個男孩子,姆媽有認真地說過男女之別,尤其是在經歷了前唐的現在:「女子的名節決定她一生只可與子之外的一個男人有親近,懂嗎,仙兒?」他懂的,於是抬頭直望進她眼晴裡,下了決定似地莊重:「姐姐,姐姐,我……」

  「好了,好了,就讓我們安靜地去吧。」她閉著眼,微仰頭,伸手就掩他的口,眉宇間是淡淡的不甘。他的唇被覆住,也不甘心,不安地動起來,想在賣畫男子最後的攻擊前一定說出自己的心意。瞥眼看那個災妖——她口中的癩蛤蟆卻驚奇地發現他被誰固定在半空,戲裡的拉線木偶一樣,僵住了肢體,面上是不敢相信的震驚。是救兵到了。他直覺地笑,心裡有洩氣的失望,勇氣流失,他也不敢對她再說什麼,只以眼神示意重張開眼的她看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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